《庭前雪》晚檐枫落

15、第15章 完整供述 陈默的供述

　　陈默的供述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从动机到手法，从筹备到实施，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

　　他坐在审讯椅上，背驼着，像老了好几岁。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雾缭绕里，他的声音又哑又沉，把半年来的筹划，一点点说了出来。

　　“半年前，周明宇把星途项目抢走的时候，我就动了杀心。”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桌面上，“我妈查出来心脏有问题，要做手术，差十万块。那项目奖金本来够的，他一句话就全扣了，还把我踢出项目组。”

　　“我去求了他三次，三次都被他骂回来了。他说底层员工的命不值钱，死了也没人管。那时候我就知道，跟他讲道理没用。他这种人，只有死了，才能解我心头的恨。”

　　苏砚坐在观察室里，静静听着。

　　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只是客观地听着一个人走向深渊的全过程。

　　沈知白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记录关键点，偶尔停下来，思索几秒。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审讯室里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安安静静的。

　　“一开始我没想好用什么手法。”陈默继续说，“后来偶然逛暗网，看到有人卖旧案资料，说十年前的槐花案是完美犯罪，警察到现在都没抓到真凶。我就动心了。”

　　“我买了全套资料，还有同款的槐花纹章和干花，研究了整整三个月。那个手法太适合了——密闭空间，死者面带微笑，现场不留痕迹，警察只会往意外或者连环杀手方向查，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我妈以前在写字楼做保洁，有周明宇办公室的密码。我就让她趁打扫卫生的时候，每天往他水杯里加一点麻醉剂，量很小，不会出事，只会让他犯困、反应慢。加了一周，差不多了，就准备动手。”

　　“动手那天，我提前让我妈吃了泻药，装成急性肠胃炎住院。晚上十二点多，我借口买夜宵溜出去，开车到写字楼，从消防通道上去，用以前的密码打开他办公室的门。”

　　“他当时趴在桌上打瞌睡，麻醉剂劲上来了，反应很慢。我没废话，直接按住他的头，把水针插进去，几十秒就完事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

　　可越平静，越让人心里发沉。

　　一条人命，在他嘴里，就几十秒的事。

　　“做完之后，我清理了现场，把针管、手套都装在防水袋里，从消防通道下去，开车到江边扔了。”陈默吸了口烟，“赶回医院刚好半小时，我妈已经换好我的衣服，趴在床边等着了。护士没进来，只看了一眼背影，没发现。”

　　“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故意留下槐花粉和纹章，就是想让你们以为是连环杀手作案，跟我没关系。”

　　他说完，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长长吐了口气。

　　像压了半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审讯室里静了下来。

　　李建国翻了翻笔录，确认所有细节都和现场对上了，才点点头：“行，大致清楚了。还有几个细节再核实一下……”

　　苏砚没再继续听，转身走出了观察室。

　　走廊里很安静，她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人清醒了点。

　　一桩案子破了，本该轻松的，可她心里却沉甸甸的。

　　老实人被逼到绝路的复仇，听着解气，可代价是两条人命，两个家庭都毁了。

　　不值得。

　　“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知白走了过来，递给她一杯热可可。

　　“哪儿来的？”苏砚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

　　“楼下自动贩卖机买的。”沈知白靠在她旁边的窗台上，“看你脸色不太好，喝点甜的缓一缓。”

　　苏砚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我想喝甜的？”

　　“猜的。”沈知白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喝点甜的。”

　　苏砚喝了一口热可可，甜丝丝的液体滑过喉咙，暖到胃里。

　　确实舒服了不少。

　　“是不是觉得有点压抑？”沈知白侧头看她，“刚接触刑侦的人都这样，见多了人性的灰度，容易不舒服。”

　　“也不是不舒服。”苏砚摇摇头，“就是觉得可惜。好好的人，好好的日子，非要走绝路。明明有别的办法的。”

　　“当局者迷。”沈知白轻声说，“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人很容易钻牛角尖。觉得除了杀人，没别的路可走。其实路很多，只是他看不见了。”

　　苏砚转过头看她。

　　走廊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柔和了平时的冷硬，眉眼间带着点淡淡的共情。

　　她以为沈知白是很冷的人，见多了尸体，心肠会硬。

　　原来不是。

　　她只是把柔软藏得很深。

　　“对了，”苏砚忽然想起什么，“他说的暗网卖家，就是卖他旧案资料的那个，你注意到了吗？”

　　“嗯。”沈知白点头，“我刚才记下来了。卖家叫‘老槐’，只做线上交易，身份不明。等下让网警那边跟进一下，看看能不能查到源头。”

　　“老槐……”苏砚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名字里带槐，还卖槐花案的资料，挺巧的。”

　　“是有点巧。”沈知白皱了皱眉，“但现在还不好说。可能只是个蹭热度的黑市卖家，也可能……和当年的案子有点关系。”

　　“不急。”苏砚喝了口热可可，“先把这个案子结了，老槐那边慢慢查。反正线已经抛出来了，早晚会查到的。”

　　她没打算揪着这点线索就往旧案上靠。

　　一个黑市卖家而已，没必要过度解读。

　　等查到实锤再说也不迟。

　　沈知白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点欣赏。

　　她最欣赏苏砚的就是这点——拎得清，不急躁，不会因为一点线索就乱了阵脚。

　　比很多干了多年的老刑警都稳。

　　两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聊了聊案子的后续流程，又聊了点别的。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却不冷。

　　气氛很轻松，不像刚听完一场凶杀案供述，倒像两个老朋友，随便聊聊天。

　　苏砚发现，抛开工作不谈，沈知白其实是个很舒服的聊天对象。

　　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懂得倾听，也懂得分寸，不会让人觉得尴尬。

　　难怪别人都说，跟沈法医合作是件舒服的事。

　　以前她还不信，现在信了。

　　正聊着，李建国从审讯室出来，手里拿着笔录，一脸轻松。

　　“都招了！全对上了！”他走过来，拍了拍沈知白的肩膀，“这次多亏了你们俩，不然这案子还得磨好久。”

　　“应该的。”沈知白淡淡点头。

　　“对了，那个暗网卖家‘老槐’，我已经让网警去查了。”李建国说，“估计有点难度，对方反侦察意识很强，服务器在境外。但只要有踪迹，就一定能摸到。”

　　“辛苦李队了。”苏砚说。

　　“客气啥！”李建国摆摆手，“行了，案子告一段落，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忙了好几天了。后续有进展我再通知你们。”

　　“好。”

　　两人点点头，和李建国道别，一起往楼下走。

　　楼道里的灯一盏盏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支队门口，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点春天的味道。

　　“一起吃个夜宵？”苏砚提议，“忙了一天，有点饿了。”

　　沈知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附近有家粥铺还不错，清淡点，晚上吃不腻。”

　　“行，听你的。”

　　车子缓缓驶进夜色里，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

　　一桩案子落下帷幕，另一条线索悄悄埋下伏笔。

　　而她们之间的距离，好像也随着案子的结束，更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