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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假面 那碗银耳雪 ...

  •   那碗银耳雪梨汤里的东西,千帆查出来了。

      是一种极阴损的毒。不会立刻要人命,却能让人脸上生疮,皮肉溃烂。用量重些,一张脸就再不能看。下毒的人,要的从来不是叶萋萋的命。是她的脸。

      千帆把这话说给叶萋萋听时,她正对着镜子,一下一下梳着头发。听完,她没说话,只把梳子慢慢放下,看着镜中那张脸。

      眉目如画,肤色胜雪。这张脸,在扬州时为她争来花魁之名,也替她招过无数腥风血雨。她恨过它,也靠过它。如今回了叶家,这张脸反倒成了别人最先想毁掉的东西。

      “消息没漏出去吧?”她问。

      “没有。阿顺和六指嘴都严。”千帆站在她身后,“外头只当你身子又不爽利,在院中静养。”

      叶萋萋转过身看他:“那我们就假戏真做。”

      千帆没说话,等她下文。

      “他们不是想让我毁容么?那我就毁给他们看。”她说,“从今日起,我院里会传出消息,说那碗汤到底进了我的口。说我的脸,已经不好了。不几日,这府里上上下下,都会知道我叶萋萋破了相。到那时,二叔自然会信。他信了,才会放松。他一放松,我才能抓住他。”

      千帆看着她,半晌,低声道:“这消息一放出去,传得最狠的,也是他们的人。到时全府都会拿异样眼光看你。你自己受得住?”

      叶萋萋笑了一下:“比这更难堪的,我受过百遍。怕什么。”

      “好。”千帆点头,“那明日开始,这院门就‘闭着养病’。谁也不见。连叶夫人和景川,也先透个信。别让他们白担心。”

      “母亲和哥哥那边,等会儿你亲自去说。只说我在布局,叫他们面上装作信了。尤其是我哥。他那性子,若不提前说,怕是能急得把府里翻过来。”

      千帆应下,转身要走。

      叶萋萋却叫住他:“千帆。”

      他站住,回头。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灯影从她眉梢滑过去,把那张脸照得如玉如琢。这样的脸,若真毁了,换作世间任何男子,恐怕都要叹一声可惜。可她看他的目光,偏在这时要问一个答案。

      “如果,我真的毁容了。”她一字一句,声音极轻,“你会嫌弃我吗?”

      千帆看着她,眼底没有半点犹疑。

      “不会。”

      叶萋萋没动,只追着问:“为什么?”

      千帆往前迈了半步,离她极近。近得能闻见她发间极淡的茉莉香。

      “我跟在你身边,从来不是因为你长什么样。”他说,“你救我的时候,我连你的脸都看不清。后来看清了,也不是图这张脸。我图的是你这个人。你活着,你还在,就够了。”

      叶萋萋眼睫轻颤。她没躲,只仰着脸,极轻地笑了一下。

      “傻子。”她说。

      千帆也笑了一下,声音很低:“傻不傻,我自己清楚。倒是你,别老拿这种话来试我。”

      “我偏要试。”她斜睨他一眼,带着几分许久不见的、极淡的娇气,“今日试过,才知道我的护卫,看重的不是这张脸。”

      “那看重什么?”千帆顺着她问。

      叶萋萋没说。她只朝他胸口轻轻推了一把,像把他从自己身前推开,又像舍不得。

      “看重我这个人。”她背过身去,声音轻得几乎被灯花吞了,“你方才自己说的。不许反悔。”

      千帆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忽然伸手,极轻地把她肩上滑下来的一缕发丝绕回耳后。指尖没碰她的脸。

      “不反悔。”他说。

      叶萋萋没回头。

      “去办吧。”她说,“从明天起,我就要做苏州城最丑的女人了。”

      “你不是。”千帆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时,低低丢下一句,“你就算真毁了,也好看。”

      门关上了。叶萋萋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

      第二日,叶萋萋的院门果然关了。

      六指往外递话,说小姐前日误食了不干净的东西,脸上起了红疹,见不得光。又说郎中来看过,怕是要养上好久。阿顺则故意在和厨房的人闲聊时,叹息小姐“可惜了那张脸”。小豆子更是演戏的好手,逢人问起,便红着眼圈,做出一副不敢多言的模样。

      不出两日,府里已经传得有鼻子有眼。

      “西院那位,脸烂了。”

      “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

      “所以说,外头那些传闻怕真有几分道理。好好的大家小姐,整日遮着脸,能没古怪吗?”

      “这下可好,真成丑八怪了。”

      话越传越难听。可叶萋萋的院门始终关着。谁也不知道,那扇门后的人,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看书。一本《孙子》,翻到“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她提笔,在一旁小字批了四个字:正合我意。

      而二房院里,一个不起眼的粗使婆子,在院门口探了探头,又快步进去。

      “二老爷,西院都传开了。那丫头,怕是真破相了。”

      叶二老爷正给一盆兰花浇水。听了这话,他缓缓放下水壶,拿起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

      “都记好了。她这是自己命不好,怪不得旁人。”

      “是。”

      “那日宴上,她若还敢出来,那才叫丢人现眼。若不出来,叶家这面子,可就丢尽了。”他极轻地笑了一声,“横竖,都是好戏。”

      夜又深了。

      西院里,千帆照旧守在她门外。叶萋萋隔着门,忽然问了一句:“外面都信了?”

      “信了。连门口卖花的婆子都知道了。”

      “好。”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她极轻地说:“千帆,等这一局完了,我想去城外的寒山寺,听一回钟。”

      千帆靠着门板,仰头看天上的月:“我陪你去。”

      “你还得给我买一串糖葫芦。要山楂的。”

      “好。”

      他应得干脆,像这世上的事,只要她开口,就没有不能应的。

      叶萋萋在屋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门板,落在千帆耳朵里,又轻又暖。

      像许多年前,后巷的雪地里,她第一次朝他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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