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为仆》樂优樂优刘

25、暗箭 离下月十六

　　离下月十六，还有不到十日。

　　叶府上下都忙了起来。叶夫人亲自张罗宴席的菜单，叶景川盯着前厅后园的布置，连廊下的灯笼都要换成新的。叶萋萋院中，更是日日有裁缝、绣娘、首饰匠人进出，替她赶制那日要穿的衣裳头面。

　　可越是热闹，叶萋萋越警觉。

　　自打她在晚饭时说了要办宴，府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有人是真欢喜，有人是假奉承。还有些人，走路都比从前轻了，像怕惊动什么。

　　千帆更是不动声色地在她身边加了三道防。

　　她入口的茶，必是六指亲自烧的水。她吃的点心，必是阿顺去厨房盯着做的。她屋里点的香，换成了叶景川从自家铺子拿来的沉水香。连每日送来的补药，千帆都要亲自揭盖闻过，再让府里养的一只灰猫先尝。那猫原本是叶景川送她的，如今倒成了试毒的第一道关。

　　“你觉得，他们真敢在府里动手？”叶萋萋问他。

　　千帆正把一碗新熬的莲子羹放在她面前，淡淡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疏影楼里的明枪，你躲过。这府里的暗箭，更难防。”

　　叶萋萋端起碗，轻轻搅了搅。莲子羹熬得绵糯，几粒红枣沉在碗底。

　　“那你就替我防着。”她说。

　　这一日，到底出事了。

　　午后，叶萋萋正在窗下看书。阿顺端着一盏银耳雪梨汤进来，说是厨房那边按例送来的。千帆不在，去了前院。六指接了汤，又照老规矩，先倒进另一个碗里，把灰猫抱过来。

　　那猫闻了闻，舔了两口。

　　六指还笑：“姐姐，这猫今日倒乖。”

　　话音还没落，那猫忽然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它整个身子往旁边一歪，后腿抽搐了几下，就倒在桌上，嘴角慢慢泌出一丝黑红的血。

　　六指脸色刷地白了，差点把碗摔了。

　　“别出声。”叶萋萋已经把书放下，站起身，目光冷得厉害。她看了那猫一眼，又看向那碗雪梨汤。

　　“把门关上。去把千帆叫回来。就说我身子突然不舒服，让他立刻回来。别惊动其他人。”

　　六指咬了咬牙，转身就跑。

　　千帆回来时，叶萋萋已经让人把灰猫用布包好，埋在院后。她坐在屋中，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脸色有些白。千帆一进门就闻见了极淡的腥味。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单膝蹲下：“怎么回事？”

　　“雪梨汤里有东西。”叶萋萋看着他，声音极轻，“若不是那只猫，现在躺在这里的，就是我。”

　　千帆的呼吸骤然重了。他攥住她的手，发觉她指尖冰凉，还在极轻地颤。可她的眼睛没有慌，只有冷。那是他熟悉的、被逼到绝处后反而越发镇静的眼神。

　　“谁送来的？”他问。

　　“厨房。是一个生脸的婆子送来的。阿顺不认识。”叶萋萋说，“我让六指去追，追不上了。那婆子从后门走的，后门外头是条窄巷，早没了人。”

　　“你今日吃过别的没有？喝过水没有？”千帆紧问。

　　“没有。我午后就只等着这碗汤。”她顿了一下，“你回来之前，我什么都没碰。”

　　千帆沉默了片刻，站起来，叫了阿顺和六指进来，低声吩咐了几句。两人脸色难看，却都点了头。

　　等他们都出去了，叶萋萋才慢慢靠进椅背里。她仰着头，看房梁。那里没有白绫，可她还是觉得脖子发紧。

　　“千帆。”她轻声唤他。

　　“我在。”他走到她身旁。

　　“跟着我，是不是很累？”她问，没有看他，“从扬州到苏州，从明处到暗处，没一天太平。连一口汤，都要拿命来试。”

　　千帆没有答。他走到她跟前，蹲下来，仰头看她。像许多年前，他还在疏影楼后巷，她还只是蒹葭时，他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不累。”他说，“要是你真被这碗汤害了，我才会疯。”

　　她看着他，慢慢伸出手，落在他肩上。那手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桂花。

　　“千帆，这里和疏影楼不一样。”她的声音低而缓，“疏影楼里，谁要整我，我看得见。老鸨的骂，客人的手，都是明着来的。可这里，每一刀都藏在笑里。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说着，极轻地笑了一下。

　　“可我身边有你。我不怕暗箭。”

　　千帆把她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拢在掌心。他的手很大，干燥而稳，把她冰凉的指尖一点一点裹住。

　　“你什么都不用怕。从今日起，你入口的每一样东西，我都亲自验。你院里的每一个人，我都重新查。谁敢再伸手，我就把那只手，连根剁了。”

　　叶萋萋望进他眼底。那里面，有她最熟悉的狠劲，还有只对她一人才有的软。

　　“好。”她点头，“那你也要小心。他们害不死我，就会把账算到你头上。”

　　“求之不得。”千帆说。

　　叶萋萋被他这四个字逗得唇角微微一弯。那笑极浅，却在满室将暗未暗的天光里，像极了一盏刚被点起来的灯。

　　那日之后，叶萋萋院中的防备比从前更严。千帆几乎寸步不离。叶景川几次来找妹妹，都见千帆守在院门口。他打趣道：“你倒比我这亲哥哥还上心。”千帆没接话，只往一旁让了让。

　　叶老爷也察觉了。他私底下把千帆叫去，问府里是不是不太平。千帆如实说了那碗汤的事。叶老爷脸色铁青，半晌，只沉沉说了一句：“给我查。从厨房起。不管查到谁，都不许瞒我。”

　　千帆领命。

　　事情瞒住了叶夫人，却瞒不住叶景川。他知道后，气得在妹妹面前来回踱步：“我这就去把厨房那些人都绑了！一个个审！我就不信问不出来！”

　　“哥哥。”叶萋萋叫住他，“别打草惊蛇。我已经让千帆暗里查了。你若大张旗鼓，那背后的人只会藏得更深。”

　　叶景川攥着拳，到底没冲出去。他看着自己妹妹，忽然红了眼眶：“是哥哥没用。你回来，我连口热汤都护不住你。”

　　叶萋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轻声道：“哥哥别这么说。我既然敢回来，就知道这里不会只有热汤。我要做的，也不是等你们来护我。”

　　叶景川一怔：“那你想做什么？”

　　叶萋萋看着他，眼底慢慢浮起一层光。

　　“我要让这府里的暗箭，自己现形。”

　　再过十日，就是宴。她要在那之前，把所有藏在暗处的东西，都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