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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柴房 天还没大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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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大亮,蒹葭寻死的事就传到了老鸨耳朵里。
这楼里没有秘密。小丫头进来收拾屋子,看见踢翻的绣凳和梁上还挂着的白绫,捂着嘴跑出去。一炷香的工夫,老鸨就带着两个护院上了三楼。
蒹葭还坐在榻上,脖子上横着一道紫红的勒痕,像条绞紧的蛇。千帆站在她身前,没动。
老鸨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房梁,又看了一眼地上散着的白绫,最后把目光落到蒹葭脖子上。她的脸一点点冷下来,像结了层霜。
“都出去。”她说。
千帆没动。
老鸨斜他一眼:“你算个什么东西?滚。”
千帆仍然没动。
老鸨身后两个护院已经握紧了拳头。
蒹葭这才抬起眼,声音又低又哑:“出去。”
千帆回过头看她。
她不看他,只重复了一遍:“出去。”
千帆攥了攥拳,到底转身走了。走到门口,被老鸨尖利的嗓子叫住:“站外面。我让你走,可没让你走远。”
门“砰”地合上。
老鸨走到蒹葭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她,突然扬起手,一巴掌甩了下来。
“啪”的一声,蒹葭脸偏过去,嘴角慢慢渗出一丝血。她没躲,也没喊。
老鸨又反手一巴掌。
“想死是吧?”老鸨的声音压得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花了多少银子把你养到今天?你这条命现在值多少,你知不知道?你想死?你配吗?”
蒹葭不吭声。
老鸨扯着她散乱的头发,把她从榻上拖下来,拖到妆台前,按着她的头逼她看镜子里那张脸。
“看清楚。这张脸是我用十年养出来的。你以为你死得成?我告诉你,你就是死了,我也把你的尸首摆在大堂里,让那些男人看个够!”
蒹葭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散着,脸肿着,脖子上那道勒痕紫得发黑。她忽然觉得,这样倒比平时更像自己。
老鸨松开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拖到后院柴房去。一天一个馒头,饿不死就行。”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两个护院上来架人。蒹葭没反抗,被他们拖出门。
千帆站在门外,看见她被拖出来,脖子上一圈紫痕,脸肿着,嘴角还带着血。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了,随即往前走了一步。
一个护院拦住他。
老鸨走出来,看了千帆一眼,像看一条挡路的野狗。
“怎么?心疼了?”
千帆没说话,但也没退。
老鸨笑了。那笑里全是刀。
“你也是个贱骨头。当初在雪地里就该让你冻死,让她把你捡回来,倒捡出个不识抬举的东西。再敢拦一下,明儿我就把她卖到窑子里去,专门伺候最下等的脚夫。你信不信?”
千帆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两只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却再没往前走一步。
蒹葭被人拖着,歪过头,对上了他的眼睛。那一眼很淡,像水过无痕。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可千帆看懂了。
她在说:别动。
柴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四面漏风,堆着些破桌椅、烂布头。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墙角有只老鼠,听到动静“吱”地窜走了。
她被推了进去。门从外面拴上。
“一天一个馒头。给我好好醒醒神。”护院啐了一口,走了。
柴房里冷。那种冷是慢慢浸上来的,从脚底,从小腿,从背脊,渗进骨头里。蒹葭缩在墙角,把身子蜷成小小一团。脖子上的伤一阵一阵地疼,像有根绳子还勒在上面。
她闭上眼。
“你爹娘不要你了。”
“以后你叫蒹葭。”
“该梳拢了。”
“想死?你配吗?”
这些声音在她脑子里转,像一群盘旋不去的乌鸦。
她又想起那条白绫。白绫挂在梁上,很白,很静。她差一点就成了。只差一点。
她缓缓睁开眼。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带着霉味。她看见墙角有一株极细的草,从砖缝里长出来,很绿,绿得不像真的。它那么小,那么嫩,风一吹就抖,可它偏不长在好地方,偏要从墙缝里挣出来。
她盯着那株草,看了很久。
后来,她哑着嗓子,极轻极轻地念了一句: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念到“饿其体肤”时,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嗓子疼,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真应景。
她从小到大挨过的打、受过的辱、吃过的苦,要是真按这句老话算,那老天爷准备给她降的“大任”,怕是大得没边了。
可她突然觉得,这也不是不能信。
既然没死成,既然连这间柴房都关不死她,那就活着。好好地,清醒地,活着。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又站直了。
窗外透进一小片月光,清清冷冷地铺在地上。
她站在那月光里,声音轻得像对自己下咒:
“我不死了。我要活。我要活成这楼里谁也踩不下去的人。我要让我受过的每一分苦,都变成刺。”
她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勒痕。
很疼。
疼就对了。疼,说明还活着。
从今往后,这条命,她谁也不想给。谁也不配给。
而那句诗的后半截,她没念出来。但千帆隔着一扇破窗,替她念了:
“……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他坐在墙根下,满身是伤。老鸨没让人打他,只是把他赶去劈了一夜柴。他的手上全是血泡,右肩被柴刀柄磨破了一块皮,结了层薄薄的血痂。
可他不肯走。
他听得见她在里面念诗。他听得见。
他仰起头,看着越来越深的夜,低声说:
“蒹葭,你要活。我也会活。我们都要活。活到,再也没人能卖我们,打我们,踩我们的时候。”
柴房内外,两个满身是伤的人,各自握着一句没说完的诗,像握着同一块烧红的铁。
疼。但谁也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