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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软骨头 第六天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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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傍晚,柴房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那声音在蒹葭听来,像钝刀割开一片死水。
她缩在墙角的稻草堆里,头发乱蓬蓬地披着,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干裂出几道细口子。脖子上的勒痕已经由紫转青,像一条烙进皮肉里的旧疤。
六天,六个馒头,半壶凉水。她没死,只是瘦得下巴尖了出来,眼窝陷下去,倒显得那双眼更大了。
来开门的是看守的护院,半弯着腰站在门口,没立刻进去。
“喂,还活着没?”
她不答,只慢慢抬起头,从乱发里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让护院心里一凛。太静了。不像被关了六天的人。可他也没多想,往地上啐了一口:“等着,我去回妈妈的话。”
他说完又要关门。
“别走。”蒹葭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陶,“这位大哥,劳烦你告诉妈妈一声……就说,我知道错了。我想出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护院哼了一声:“现在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
她没应。
护院又看了她一眼,到底转身去了。
暮色从门缝里渗进来,把柴房染成一片半明半暗的灰。蒹葭动了动,膝盖跪在地上,慢慢朝门口挪了挪。每动一下,身上就疼得厉害。可她只咬了咬牙,把身子挺起来些。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
一双绣花的软缎鞋停在她面前。粉底银线,绣着并蒂莲花,和这间破柴房格格不入。
老鸨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护院。她也不进去,只拿帕子掩着鼻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乱草里的女孩。
“听说你知错了?”
蒹葭低着头,声音又轻又稳:“是。蒹葭知错了。”
老鸨没说话,只慢慢走进来,鞋底踩在稻草上,发出极轻的咯吱声。她走到蒹葭跟前,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
那张脸上,六天的憔悴和伤痕遮不住骨子里的颜色。眼尾微挑,唇色虽淡,形状却好。老鸨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还当你骨头多硬。”她松开手,直起身,“才关了六天,就成软骨头了?”
蒹葭垂着眼,指尖在袖子里蜷了蜷。
“是蒹葭糊涂。让妈妈费心了。”
“费心?”老鸨冷笑
老鸨围着她慢慢踱了一圈,“你一条命值多少,你自己算没算过?我供你吃、供你穿、请人教你琴棋书画,把你养得金尊玉贵。你倒好,一条白绫往梁上一挂,是要我的命,还是要你自己的?”
“是蒹葭的错。”
“错在哪?”
蒹葭顿了一下,声音更低:“错在不识抬举。错在意气用事。以后不会了。”
老鸨又笑起来,这回倒有几分满意。
“你呀,长了一副好皮囊,又生了个聪明脑子。可惜,人有时候太聪明了,就容易想得太多。想得多了,就要做傻事。”
她伸手,在蒹葭脸颊上轻轻拍了两下:
“别让我再看见第二次。否则,你这张脸也保不住你。”
蒹葭没动,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还有。”老鸨忽然看向门外,“你那个跟班,千帆是吧?整天跟条狗似的在你后头转。你要是再做这种糊涂事,我第一个就把他卖到黑矿上去。你信不信?”
蒹葭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信。”
“信就好。”老鸨甩了甩帕子,朝外走,“去找个郎中来。给她看看脖子。这张脸和这截脖子,可是摇钱树,留不得疤。”
护院应声去了。
老鸨跨出柴房,经过墙根时,看见千帆抱着一捆柴站在那儿,脸上没伤,衣裳却破了好几处,露出来的手腕上全是新旧不一的血口子。她一挑眼皮,骂了句:
“看什么看?让你劈的柴劈够了?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千帆垂下眼睛,抱紧了怀里的柴,没说话。
蒹葭被一个小丫鬟从柴房里搀出来。路过千帆身边时,她没有看他。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一抬眼,就被人看见眼底那点还没死透的东西。
擦肩而过的时候,千帆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慢点走。”
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
蒹葭没有停。
但她落在地上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回到屋里,热水已经备好了。小丫鬟替她擦身、换药、梳头。
郎中来看过,说脖子上那圈伤不算深,养上一两个月,再抹些祛疤膏,应当看不出痕迹。
蒹葭坐在妆台前,由着丫鬟给她上药。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还肿着,脖子上涂了药,亮亮的一片。头发重新梳齐了,垂在肩后。她瘦了,可眼睛比从前更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丫鬟小声说:“姑娘,您可得想开些。妈妈就是那个脾气,过了就没事了。”
蒹葭笑了一下。
“嗯。想开了。”
丫鬟出去后,她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抬起手,碰了碰脖子上的勒痕。火辣辣地疼。可她却像感觉不到似的,慢慢收拢手指,攥紧了领口。
“我要活。”她对着镜子,极轻地说,“我要好好地活。这楼里欠我的,那些男人欠我的,我自己欠自己的……我一样一样,都要讨回来。”
镜中人看着她,像在点头。
窗外,有风把梅枝吹得轻轻一颤,几瓣花落下来,落在窗台上,白得像雪。
她忽然想起一句词。
不是豪言壮语,也不是什么大道理。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棵桂花树下的女人,反复在她耳边念的一句。
只记得几个字了。
她没让自己想下去。
因为门外的更声又响了。夜还长。从今夜起,她要重新在这座楼里,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