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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归家·团圆饭 回到海 ...


  •   回到海城的那天,天是灰的。飞机降落的时候窗外是一片低低的云层,和海城惯常的初冬一样,不亮也不暗,像一张被反复使用的旧纸。
      沈即明没有问江照野想去哪。他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那栋顶层公寓楼下。她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玻璃幕墙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和半年前她离开时没有太大变化。她低头拉了拉帆布包的带子,跟着他走进了电梯。

      顶层公寓还是她印象中的样子,只是玄关多了两双拖鞋,一双是她以前穿惯的那双浅灰色棉拖,另一双是新的,深蓝色,大一些,是她不在的时候沈即明自己穿的。她低头看着那两双拖鞋并排放着的样子,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换了鞋走进去。客厅的落地窗外是海城灰蓝色的天际线,她走到窗边站住,看着那些熟悉的楼群轮廓在午后的光里一明一暗地浮着。
      "你回来住了,"她说,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蹭了一下,"这里一直有人打扫?"
      "有。"他说,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每周有人来。"
      她"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公寓里很热闹。门铃响的时候她去开的,秦知冬站在门口,书包还没放下,校服口袋里插着一支笔,刘海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亮亮的。他看见她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一步跨进来,像怕她忽然又不见了一样。江照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长高了。"
      "我天天吃饭。"
      "还天天熬夜?"
      "没有。"

      柳霜来得晚一些,手里拎着一兜水果和一盒海城老字号的糕点,进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江照野,把那兜水果放在玄关柜子上,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然后转身去厨房帮沈即明端菜了。

      周望舒和周昀是一起来的。周望舒换了一身浅驼色的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前软了一些,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石头终于露出了被磨圆的轮廓。周昀手里拎着一瓶酒,进门之后在客厅转了一圈,说"这就是海城的楼王,果然气派。",然后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对于林青青的到来,在江照野的意料之外。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只便利店塑料袋,袋口露着一角挂面和一个鸡蛋。她看见江照野开门,先是笑了一下,然后那个笑慢慢收了一点,嘴角还在弯着,但眼角有一点红。她没说什么,只是把那个塑料袋递过去,说:"你以前帮我值的班,我还没还你。"

      江照野接过塑料袋,低头看了一眼里面那包挂面和那颗孤零零的鸡蛋,弯了一下嘴角:"你太客气了。"
      那天晚上的餐桌不大,七八个人挤在沈即明那张平时只坐两个人的长桌旁,桌面的菜从中间往两边摆开,碗筷不够,沈即明从储物间翻出了几只以前没用过的盘子。秦知冬坐在江照野旁边,给她夹菜,夹了一筷子又停住,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什么。江照野低头把他夹过来的菜吃了,什么也没说。

      没有人问她"化疗疼不疼"、"你还难受吗"、"你还能撑多久"。他们像约好了似的,把那些话留在了门外面。
      林青青端着酒杯问:"云南漂亮吗?"
      "漂亮。"江照野说,她放下筷子,偏过头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天很蓝。云很低。洱海边上有一种树,叶子是浅绿色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树都在响。"
      "那你有拍照片吗?"柳霜问。
      "拍了。"她说,"一会儿给你看。"
      秦知冬在旁边剥着花生,忽然插了一句:"那你们去玉龙雪山了?"
      "去了。"
      "爬到山顶了?"
      江照野看了一眼沈即明。他正端着杯子喝水,像没听见他们在聊什么。她说:"爬到能爬的最高的地方了。再高他就该背我上去了。"
      餐桌上笑了一阵,笑声不大,但落在那一圈人脸庞上的时候,像一小片一小片被点燃的暖光。周望舒坐在对面,低头喝了一口酒,眼角有一层薄薄的反光,但很快被她垂下的睫毛遮住了。
      饭后林青青先走了。周望舒和周昀说在楼下抽根烟,也下去了。秦知冬主动把碗筷收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水声哗哗地响着,像一个正在往岸边靠拢的节拍器。

      江照野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少年的肩膀比夏天的时候宽了一些,校服衬衫扎进裤腰里,后颈那截晒黑了的皮肤露在外面。她看了几秒,没有走进去帮他,转身走到了客厅阳台的推拉门旁边。
      柳霜在阳台抽烟,看到江照野进来,掐了烟。
      江照野摸了摸柳霜的后腰。:“你怎么也抽烟?”
      柳霜回过头盯着看了江照野好一会儿:“还不是跟你学的。”
      "柳霜,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柳霜愣了一下。那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她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是空的,像一面被忽然按下了暂停键的屏幕。
      柳霜皱了皱眉。她像在翻一个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抽屉,里面的东西落了厚厚一层灰,她把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来一行模糊的字:"连玉。"
      江照野看见她的手指在自己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像是在那一刻她自己也被那个名字忽然砸中了什么——她对"连玉"这两个字并不陌生,但她从来没有把它和自己、和任何人联系起来过。
      江照野站在玄关的灯下面,看着她。她说到连城的后颈、连家的家徽、连玉私奔的事,说到沈即明的母亲提过连家那个失踪的女儿。
      柳霜站在那里,听完之后,过了很久才动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银色旧表,表盘边角磨得发亮,表带内侧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她的拇指在表壳边缘来回蹭了两下,像在摸一样她已经戴了很久但从没真正看过的东西。
      "你说……我可能是连家的?"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不是完全确定"江照野说,"但你后腰上那朵莲花,和连城先生的一样。连玉失散的时候还很小,身上有这个印记,这应该是最有力的证据。柳霜,你不用现在就决定什么,你只需要知道,你在海城也许不是一个人了。"
      柳霜站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表带上停住了,拇指的指尖抵着表扣的边缘,微微发白。她没有说"我要去问清楚",也没有说"这不可能",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一束忽然照进暗处的手电筒定住了的人,在光里停着,还没有决定是走向光还是退回暗处。
      "我……你照顾好自己"她开口,声音卡了一下,重新清了清嗓子,"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拉开门,跨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很轻的一声。江照野站在玄关,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下去,然后彻底安静了。
      她转过身,看见沈即明站在客厅和玄关交界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没有说话,走过来把那杯水放在她手边的鞋柜上。
      "她需要时间。"他说。
      江照野看着那杯水,杯壁上升起一小缕白汽,在冰凉的空气里散成稀薄的一团。她的手指在鞋柜边缘轻轻叩了两下,说:"我是不是太着急了?"
      "没有,她只是有点难以接受。"沈即明说。
      江照野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杯温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在胃里凝成一小团暖意。她把杯子放回鞋柜上,然后转过身看着他。
      "沈即明。"
      "嗯。"
      "你想不想。"
      他看着她。玄关的灯在她身后照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把她因为化疗而变得薄透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但她的目光是直的,像一枚已经被她反复看过很多次的钉子,她知道它在那里,她只是需要确认他也在看同一个位置。

      沈即明的手抬起来,指腹落在她耳后的位置,很轻,像在碰一片他怕会碎的东西。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耳廓慢慢滑到下颌线,停住,拇指在她颧骨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脸比以前瘦了太多,指腹底下能直接触到骨头的弧度,那弧度像一枚被他反复量过很多遍的、正在一点点变薄的轮廓。

      他低下头吻了她。很轻,像在碰一样他不敢用力握紧的东西。她的手从他腰侧滑到后背上,掌心里触到的全是她帮他挑的那件薄毛衣的织物纹路,她感觉到他的脊背在她手底下微微绷了一下。
      "会疼的"他问。他的嘴唇贴着她额角那一片薄薄的皮肤,声音闷在她的发丝里。
      "不会。"
      他没有再问。他用掌心托着她的后背把她从玄关带进了卧室,像在捧一样他知道已经变轻了但依然在小心端稳的东西。她的手指搭在他的肩膀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肩胛骨之间那一小块他每次紧张时都会绷紧的肌肉。她把他按倒在床上的时候,像在拆一件她等了很久的包裹,动作很慢,一层一层地拆。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停住了。他看了很久,久到她偏过头去不想让他继续看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把手掌贴在她肋骨的位置,掌心覆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她比在云南的时候更轻了。他数着她的肋骨,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那排骨骼像一架正在被慢慢拆散的琴键。他的拇指在她锁骨凹陷的位置停了一下,指腹底下那一道细细的弧线,像一枚正在变浅的月牙。
      "你瘦了太多了。"他说。声音被他压得很平,平得像一层被反复抹过的冰面。但他的手在她锁骨上停得比平时久了一些,久到她能感觉到那根拇指在微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抖。

      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把他的手从自己锁骨上拿下来,拢进掌心里,贴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知道就行。别说了。"
      她拉着他的手指轻轻收拢,他的手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像一枚被温水泡开的茶叶,正在一点一点地舒展。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那道疤的起点。那是一个很长的吻,像一个正在拆解一枚被压了太久的印章的人,用嘴唇的温度去读那些被时间磨平了的纹路。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背脊一节一节往下滑,每一节脊椎都像一枚被他重新数过的念珠,有些地方比以前凸出了一些,像一排正在缓慢褪出水面的礁石。他能感觉到她在他身下微微颤了一下,但他分不清那是因为冷、因为疼,还是因为她也在数着他手指走过的每一个位置。

      后来她侧着身蜷在他怀里,脸贴着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正在从快变慢,从急变缓,像一场正在退潮的海。她闭着眼,手指搭在他小腹的位置,指腹无意识地蹭着那层薄薄的衣料。
      "沈即明。"她开口,声音带着倦意和一种他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软。
      "嗯。"
      "我不是故意的。"
      他低头看她。她没有睁眼,脸还贴着他胸口,声音从他胸腔和她的颧骨之间传上来,闷闷的:"我不是故意长这么瘦的。"
      他把手臂收紧了一些。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指腹沿着她肩胛骨的边缘慢慢划了一道线,像在沿着一条他正在慢慢学会的河岸线走。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道细窄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枚被放在地上的、安静的量尺。她听着他的心跳在黑暗里慢慢归于平缓,感觉到他环在她后背的手掌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刚那种微微的颤抖。她闭着眼,在他怀里安静地、慢慢地沉进睡眠的边缘。

      沈即明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手臂还环着她,掌心里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时胸口的起伏。他没有在看天花板,他在想:她在他怀里越来越轻了。轻得像一片正在变薄的纸,一枚正在被风吹干的叶子,一捧他每天都会少握一点的沙。

      沈即明把脸埋进江照野后颈的发尾里,闻到那上面残留的、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和她自己的、越来越薄的气息混在一起。他把那口气吸进去,又慢慢吐出来,像在把一道他还没有准备好拆开的信重新合上,放回信封里,压在了枕边。

      江照野在黑暗中,用更加纤细的手指抚上沈即明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沈即明的脸上多了眼泪,在黑暗中冰凉、悲伤、不可回逆。一直在诉说着他迟到的愧疚,和后知后觉的爱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归家·团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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