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6、证据·放下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晨,江照野醒得比平时早。
      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透,洱海的方向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像一枚正在慢慢打开的巨大贝壳。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沈即明还睡着,呼吸均匀,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她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了件外套走到堂屋。
      那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她帆布包的夹层里,从海城带过来之后一直没有拿出来过。她蹲下来拉开拉链,手指触到纸袋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它抽出来。纸袋还是她当初收到时的样子,封口线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她把结解开,抽出里面的材料翻了翻——江涛的录音文字稿、转卖记录、当年经手的中间人证词,一份一份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有些皱了,是被她反复看过之后摩挲出来的。

      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把那些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按时间线排好,装回袋子里,然后拿了一根新的线绳把封口重新系上。她低头看着那个袋子,指腹沿着纸袋边缘的折痕慢慢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沈即明醒的时候,她已经把衣服穿好了。

      他走到堂屋门口,看见她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搁着那只牛皮纸袋。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里,她低着头看着那只纸袋,肩膀的线条是松的,不紧,像在等一个她已经想清楚了的结果。
      "起了?"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嗯。"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靠得太近,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看了一眼那只纸袋,没有问"这是什么"——他认出来了。
      她把它递过去。沈即明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袋口,那根线绳是重新系过的,结打得比之前更紧了一些。
      "之前你给我的江涛拐卖我的证据。"她说。
      沈即明低头看着那只纸袋,没有说话。
      "等江平安成年以后,"她说,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你觉得合适的时候,把这些交给警方。不是现在。现在江平安还太小,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爸妈做的事不应该让他现在来承受。等他成年了,他应该知道他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阳光照在青果上,有一两颗已经开始泛红了,边缘透出一层薄薄的暖色。她看着那些果子,声音轻下来,像在自言自语:
      "其实我并不大度。"
      她停了一下。
      "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我没有被拐走,我这一辈子会是什么样子。我会在秦家村长大,有亲生的爸爸妈妈。我妈不会因为找我弄得身体垮掉,我爸也不会心梗倒在路上。我会好好读书,像知冬一样考第一名,也许也能考上海城一中,也许也能考上大学。我不会住进江家那个四合院,不用洗碗到手指发白,不用挨打,不用十六岁去面馆打工。我不会遇见赵德全,不会刺伤他。我不会得这个病——"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崩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但她没有让那道口子继续裂下去,她咽了一下,把那口气稳住了。
      "他们把我从秦家村带走了。他们把我给了我根本不认识的人。我人生的所有岔路,从五岁那年开始,全是他们替我选的。全都是错的。"
      她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天井的院墙上翻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那顶渔夫帽放在她膝盖旁边的地上,她没有戴。
      "所以我不想原谅他们。"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那棵石榴树说话,"我是不想让他们占用我剩下这点时间了。我恨了他们十几年,恨也恨够了。"
      她说到这里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亮的,像一层薄薄的水面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但很快平复了。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像风停了之后还留在水面上的那一道细线。
      "你帮我保管吧。等江平安成年了,你替我做这个决定。"
      沈即明低头看着那只纸袋。线绳系得紧,结打得齐,她把这件事收得干干净净的,像一枚她已经不再需要打开的扣子。他把纸袋放在自己膝盖上,指腹在袋口边缘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好。"他说。
      江照野看着他把纸袋收进了堂屋的柜子里,木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像是卸掉了一副她背了很久但已经不太需要的重担。她走到天井中间,仰头看了看天。大理的天蓝得不像真的,一朵云也没有,像一整块被水洗过的瓷片铺在头顶上方。
      "沈即明,"她转过身看着他,"我们今天去逛逛市场吧。买点特产带回去。"
      他正在堂屋门口站着,闻言看了她一眼,说:"好。"
      云南的特产市场在古城东边,沿着一条窄窄的石板路往里走,两边挤满了铺子。卖鲜花饼的、卖普洱茶饼的、卖扎染布匹的,还有卖银饰的,叮叮当当地挂满了整面墙。江照野走得很慢,每到一个摊子前面都要停下来看一看,伸手摸摸布料的花纹,捧起一把干菌子闻闻味道。她挑了一袋松茸干、两盒鲜花饼、一条蓝白扎染的围巾、一罐子当地的桂花蜜,回头看见沈即明跟在她身后,手里已经多了好几样东西。
      "我来拿吧。"她伸手想接。
      "不用。"他把她挑的那条扎染围巾叠好放进袋子里,"你只管买。"
      她看着他怀里抱着那堆东西的样子——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袖口卷到小臂,怀里抱着一大袋花花绿绿的特产,左手里还拎着一串干辣椒,是他刚在路边摊上顺手买的。她看着他这身打扮和这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下,弯得比平时大了一些,露出了一点点牙尖。
      他正在付一包玫瑰糖的钱,摊主说要三十五,他就直接扫了三十五。她站在旁边看着,等他付完钱转过来的时候,她又重复了一遍:"你从来不砍价?"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把玫瑰糖放进袋子里,又帮她理了一下围巾的一角,声音平平的:"不砍。"
      "沈总,你有多少钱?这么挥霍。"她站在市场的石板路中间,阳光从头顶白花花地照下来,她仰着头看他,眼角那三颗痣在光里淡淡的,像三粒晒干的芝麻。
      沈即明看了她一会儿。他怀里抱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松茸干、鲜花饼、干辣椒、扎染围巾、玫瑰糖——他看起来不像那个站在会议室顶头签合同的沈总了。但他在看着她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很重的、沉沉的东西,像一口被压了很久的井,终于有人把上面的盖子掀开了一角。
      "不多,也就能买海城几条街吧。"他说。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在开一个玩笑。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底那一层薄薄的东西正在往下沉,沉到他还没来得及收住的地方。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些东西,忽然觉得很轻——所有的钱够买很多东西,但买不了她多活一天。他怀里这些东西,她带不走几样。那个在收废品的时候看着杂志说"云南好美"的姑娘,她攒够了钱,终于来了,但她能带走的只有这只装满特产的纸袋,和他坐在石桌对面看着她的那些傍晚。
      "怎么了?"她问。
      "没怎么。"他说,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扎染围巾,又抬头看着她,"走吧,再逛逛。"
      她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她只是转过身,继续沿着石板路往前走。他跟在后面,隔了大约半步的距离。她看见路边有卖竹编小筐的摊子,蹲下来挑了一个,举起来回头看他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镶成一道薄薄的浅金色。
      "这个放桂花蜜。"她说。
      "好。"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跟在后面。市场里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吆喝、有小孩跑过、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布棚的边角哗哗响。他走在她后面半步的位置,没有上去牵她的手,但也没有离得更远。他就那么跟着,一步一步地踩在她走过的石板路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证据·放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