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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学籍归为,再度重逢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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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学籍归位,再度相逢
消息是三月初来的。周宸刚开学没两周,作业还不太多,晚上正在家看手机,对话框里突然跳出一行字:周宸,我要回来了。
周宸眨了眨眼。
许西又说:我妈单位那边出问题了,合同没续上,房子也要退。我们得搬回来。
周宸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睛干得忘了眨。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问:真的?
许西:真的。下周就搬。学籍也转回实验中学,我跟我妈说了还回你那个班。
周宸把手机攥紧了。她本来想说"太好了"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想说"你终于回来了"又觉得带点埋怨的意思。最后发了一条:那我等你。
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窗户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照在老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还没冒新芽,但春天已经能闻到了——空气里多了点潮湿的、软乎乎的东西。
那天晚上周宸翻来覆去没睡好。她把日历翻出来数日子,还有五天。五天,跟之前周末等许西回来差不多的时间。但这回不一样,这回不是回来待一天就走,这回是"学籍归位"。四个字钉在手机屏幕上,周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归位。好像她们中间那段分开的日子是一道题做错了,现在擦掉重写了。
但周宸隐约觉得,橡皮擦不掉所有痕迹。
许西搬回来的那天是个周三。周宸没请假,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背着书包就往校门口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把书包带子正了正,把校服领子翻好。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整理这些,许西什么邋遢样没见过,六年级毕业那天她头发上还沾着沙子呢。
但她还是整理了一下。
公交站台上她站了二十分钟,车来了三次,她都没上。许西说不用来接,放学了她自己过来,在柳树巷碰头。但周宸没忍住,还是跑到了实验中学门口。她站在铁门旁边的梧桐树底下,看着公交车的方向。
第五辆车来的时候,车门打开,许西下来了。
周宸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许西头发长了,快到腰了,之前那个蝴蝶结早没了,用一根黑色的发圈扎着马尾。人也高了,瘦了一点,校服是城东那所初中的,蓝色的,跟实验中学的深红制服在人群里特别不一样。她背着书包下车,抬头的瞬间看见了周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跟五年级春游时一模一样。跟暑假比赛时一模一样。跟所有她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宸站在原地没动。许西跑过来了,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跑到跟前许西张开胳膊抱住了她,校服布料蹭着校服布料,书包拉链头咯着两个人的肋骨。周宸闻到许西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还是西瓜味的,跟七岁那年一样。她把手抬起来,拍了拍许西的后背。
"别勒这么紧,"她说,"喘不过气了。"
许西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你长个了。"
"你也是。"
"我头发比你长。"
"你初中之前就比我长。"
"但更长了对吧。"
周宸没忍住笑了。许西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实验中学门口笑,旁边放学的人流绕过她们,像水流绕过两块石头。
"走吧,"周宸转身,"回家。"
许西跟上来,走在她左边。两双帆布鞋踩在花岗岩地砖上,一深一浅,一快一慢,走了几步就并到了一个节奏上。周宸没看许西,但她感觉到许西走路的时候肩膀会微微晃,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她们并排走着,书包偶尔撞一下,发出闷闷的响声。
"明天报到?"周宸问。
"嗯。我妈已经跟教务处说好了,还回原来那个班。"
"那明天我等你。在站台那儿。"
"行。"
然后沉默了一小段路。不长,大概走了五十米。但周宸感觉那五十米跟以前的沉默不一样。以前的沉默是懒懒的、舒服的、不用说话的;今天这五十米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像杯子里的水还没静下来。
许西先开口了:"城东那边的学校,我同桌陈瑶你还记得吗?"
"记得,戴眼镜那个。"
"她听说我要走,哭了,"许西低头看脚尖,"送了我一个本子,上面写了好多话。"
"你俩关系挺好的。"
"嗯,是挺好的。"
周宸没接话。她低头看脚下的花岗岩砖,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的。许西也没再往下说。但两个人都知道,刚才那句话里有座小小的山。许西在城东有了"挺好的"朋友,跟她"挺好的"同桌。周宸不知道那个本子上写了什么,但肯定有她不知道的事。那些事发生在周三下午的补习班、周日上午的自习室、半夜熄灯后的被窝里。发生在周宸不在的那些日子里。
"对了,"许西打破沉默,"我新买了个发圈,你看。"她抬起手腕,上面缠着一根粉色的发圈,上面缀着一颗透明的小珠子。"好看吧?"
"好看。"
"也给你买了一个,蓝色的。"许西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戴上试试。"
周宸接过来套在手腕上。蓝色的发圈,珠子也是蓝的,在路灯底下亮晶晶的。她转了转手腕,珠子晃来晃去。
"谢谢。"
"客气什么。"
她们继续走。公交车来了,两个人挤上去,车厢里人多,就挤着站在一起。周宸抓着吊环,许西靠在旁边,肩膀抵着肩膀。车窗外面三月的天色慢慢暗了,梧桐树还没长叶子,但枝条上已经有鼓鼓的芽苞。
到站下车,走回柳树巷。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周宸知道再过半个月就该冒嫩芽了。许西在槐树底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
"还是一样的。"她说。
"什么一样?"
"树。巷子。都还是那样。"
周宸也抬头看了看。确实一样,冬天的轮廓还没褪干净,但已经有春天的意思了。她忽然觉得树和巷子比人靠谱,它们不会走,也不会变太多。人会长高,头发会变长,朋友会交新的,对话里会多出不知道的空白。但老槐树每年春天都会长新叶子,修车铺的卷帘门每天早上都会拉开。
"明天早上七点?"周宸问。
"七点。"许西转过头看她,"还是老地方。"
"嗯。"
许西往左走了。周宸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几步,许西停下来回头。
"周宸。"
"嗯?"
"回来真好。"
路灯底下许西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是软的,跟那天隔着手机说"想你"的时候不一样。这回是真的站在她面前说的,空气里没有电流的杂音。
周宸点了点头。她看见许西又笑了,然后转身跑走了。马尾在背后甩着,发圈上的珠子弹了一下。
周宸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蓝色发圈,珠子也在晃。她把校服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腕,往右走了。走回家,她妈正在做饭,油烟机轰轰响。她喊了一声"许西回来了",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哦了一声说,那晚上叫她来吃饭。
周宸说好。掏出手机给许西发了条消息:我妈让你晚上来吃饭。
许西秒回:好,我跟我妈说一声。七点到?
周宸:行。
她看着"秒回"两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全松,但松了一点点。她又看了看对话框,许西的头像还是那个猫猫头,旁边"好友"两个字还在。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帮忙端菜。
晚上许西来的时候换了自己的校服,城东那所蓝白配色的脱了,穿的是普通的卫衣,深灰色的。两个人蹲在小饭桌旁边吃饭,周宸妈给许西夹了块排骨,许西说谢谢阿姨,跟我妈烧的味道差不多。
"你妈那边工作怎么说?"周宸妈问。
"找着呢,"许西嘴里嚼着饭,"她说先在附近找个短期的,慢慢看。"
"行。搬回来就好。"
搬回来就好。周宸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菜有点咸一样。但周宸听进去了。她扒了两口饭,桌子底下踩了踩许西的拖鞋。许西抬头看她,她冲许西抬了抬下巴,许西就笑了。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周宸房间里写作业。周宸的书桌不大,两个人并排坐着胳膊肘打架。许西把胳膊收回去,歪着身子写,字还是工工整整的。周宸写了两题就开始走神,偷偷看许西握笔的手。手指关节圆圆的,指甲剪得很短,右手食指侧面有块茧,那是写字磨出来的。
"看什么。"许西头也没抬。
"你手上那块茧。"
"小时候就有的。你那篇字写完了?"
"没。"
"写。"
周宸转回头写自己的。写了两行又停下来,从抽屉里翻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盖子,二十四颗弹珠叮叮当当的。
许西看了一眼,笑了。"你还留着。"
"你给我的,我扔了像话吗?"
许西搁下笔,伸手拨了拨弹珠,指尖拨了一颗红的出来,对着台灯看。红色的光映在她的手心和眼睛上。
"城东那边我什么也没带,"许西轻声说,"就带了铁皮盒子和你的照片。"
"我照片?哪张?"
"一年级合照,咱俩都掉了两颗牙那张。丑死了,但我舍不得丢。"
周宸想起来了,那张照片她也有,夹在相册最里面。照片上两个小姑娘穿着夏天的裙子,咧着嘴笑,门牙都缺着,像两个小老太太。
"那张也能算我照片。"周宸说。
"算啊。"
许西把弹珠放回去,合上盖子。她没继续写作业,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周宸。
"周宸,我回来之前其实挺怕的。"
"怕什么?"
"怕你变了。怕我变了。怕咱们坐在一起写作业的时候没话说了。"
周宸看着许西。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许西的半张脸照得亮亮的,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她看了几秒,低头翻开铁皮盒子又盖上,咔嗒一声。
"那不就有话了吗。"周宸说。
许西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次笑得跟校门口那个笑不一样,更轻、更软,像春天化冻的水从冰面底下慢慢渗出来。
"写作业吧,"许西说,"明天还上课呢。"
周宸嗯了一声。两个人重新低头写字,胳膊肘偶尔撞在一起,撞完了就各自缩回去。窗外三月的风温温的,老槐树的枝丫上那些鼓鼓的芽苞,在风里微微动。隔一天就该冒绿了。
周宸写完了最后一题,把笔放下。她没出声,安静地坐在旁边看许西的侧脸。许西低头写字,睫毛垂下来,鼻尖上那颗小痣安安静静的。
回来了。她想。
这俩字拆开看就两个普通的字。但合在一起放在今天晚上,分量重得她手心有点发汗。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重新拿起笔翻了一页空白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小字。
"学籍归位,周宸和许西,还是同一个班。"
写完她撕下来折好,塞进铅笔盒里。许西没发现。
外面柳树巷安静下来了。路灯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两个小姑娘并排坐在书桌前,各自写着各自的明天。
明天七点,老地方,同一趟车,同一个班。
她们又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