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岁同途》皮卡秋崽

8、隔着距离的消息 第

　　第八章隔着距离的消息

　　许西走后的第一个周末，她真的回来了。周六早上七点半，周宸听见巷子口有动静，跑出去就看见许西从一辆白色的出租车上下来，穿着周五那件红色外套，头发扎成了马尾。周宸站在小卖部门口，看见她的时候腿自己就动了，跑过去一把拽住她胳膊。

　　"你还真回来了。"

　　"说了回来的呀，"许西被她拽得踉跄一步，但嘴角翘着，"你吃饭没？我想吃巷口那家烧麦。"

　　她们去吃烧麦，坐在"大本营"上吃。十月末的早晨凉了，烧麦冒着白气，烫得两个人在手心里倒来倒去。许西讲她新学校的事，班里有四十八个人，她坐在第三排靠窗，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叫陈瑶，话很多，但人挺好。周宸听着，一边听一边咬烧麦。她发现许西讲新学校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跟讲实验中学的时候不一样，不是兴奋，是"反正也得在这儿了那就好好过"的亮。

　　"你同桌呢？"许西问。

　　"还是那个男的，姓刘的，老打嗝那个。"

　　许西笑了，但笑完沉默了一秒。周宸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们不同桌了，不仅不同桌，还不在一个城市了。实验中学的课桌隔着一排走道，但现在隔着公交一个半小时。

　　那天她们去了老城墙，在墙根底下找四叶草。找了两个小时也没找着一片，蹲得腿都麻了。许西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算了，下次吧。"周宸说行，下次。但她知道"下次"可能得等到下周六。

　　许西周日傍晚走的，周宸送她到公交站。许西上车之后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挥手，周宸在站台上挥手。车开走了，尾气扑了她一脸。她咳嗽了两声，转身往回走。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盯着手机等消息。

　　八点一刻，许西发来一个：到了。

　　周宸秒回：好。

　　然后对话框安静了。周宸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想找话继续说，但不知道说什么。以前她们每天见面，所有话都在放学路上说完了。现在路没了，话也找不到地方放了。

　　后来许西又发了一条：新学校作业好多，数学发了三张卷子。

　　周宸：我们也是。烦死了。

　　许西：那你好好写，不会的拍照问我。

　　周宸：行。

　　然后又是安静。周宸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翻过来，许西没再发。她也没发。那晚她们第一次隔着距离结束对话，没拉钩，没晚安，就是自然而然静下去了。

　　之后的第一个礼拜，聊天记录热闹了一阵。

　　许西每天给她发消息，事无巨细的。早上发食堂的包子照片，中午发同桌陈瑶又说了什么好笑的话，下午发窗外的天空，说这边的天比柳树巷那边的蓝一点。周宸每条都回，虽然回的不长——哈哈哈，真逗，好看。但许西好像不在乎她回什么，只要她回了就行。

　　周宸也拍东西发给她。小卖部新进的零食，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上学路上看见一只橘色的猫蹲在修车铺门口。许西每次都说，那只猫是不是咱们喂过的那只。周宸说不知道，那时候太小了记不清。

　　"记不清了，才过了几年，"许西发了个撇嘴的表情，"你记性真差。"

　　周宸没回这句。

　　到了第二周，消息的频率慢了一些。许西开始适应新学校了，有新朋友了，日常不再那么新鲜，自然也没什么可汇报的了。周宸这边更没什么好说的，实验中学的每一天都差不多，上课下课作业考试，翻来覆去。

　　有天晚上许西发了一段语音，周宸点开听。许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失真，背景里有她妈妈在厨房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

　　"周宸，我周六可能回不来了，陈瑶生日请我吃饭，我都答应人家了。下周肯定回来。"

　　周宸听完把语音条又点了一遍。许西说"我周六可能回不来了"那半句的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轻飘飘的。周宸打了"没事你去吧"又删掉，打了"下周再回来也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两个字：好的。

　　许西回了一个兔子点头的表情包。

　　周宸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把手机扔到床上去。她仰面躺着，天花板上没开灯，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上面摇摇晃晃的。她忽然觉得手机是个奇怪的东西，许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么近，近得好像人就在隔壁房间。但人其实在城东，在另一个城市的另一盏灯底下。声音从手机里出来是暖的，拿手机的手却是凉的。

　　第三周许西回来了，周六一整天。她们去吃了火锅，许西给周宸夹毛肚，周宸给许西烫青菜。吃完了逛商场，许西买了一条围巾，灰色的，给周宸也买了一条，深蓝色的。两个人系着新围巾在老城墙底下又找了一次四叶草，这次找到了，一共三片，许西拿手机拍了照。

　　"发给陈瑶看看，"许西说，"她没见过四叶草。"

　　周宸站在旁边，看许西低头打字。许西打字很快，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嘴角带着笑。不是那种"跟你在一起才有的笑"，就是一种普通的、随意的笑。周宸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扭头看城墙上的砖缝。

　　那天晚上许西走了之后，周宸发现一个事。许西的朋友圈发了老城墙那几张照片，配文是"周末回家，四叶草找到了"。底下有评论，周宸点开看，一条是"这是哪儿呀好漂亮"，头像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备注"陈瑶"。许西回复说"老城墙，我家那边的"。

　　周宸把自己的评论打了一半又删了。她本来想说"今天我找到的"，但觉得这句话发在底下怪怪的。好像她在跟陈瑶争什么似的。

　　她退出来，给许西发了条私信：到没。

　　许西回：到了，在写作业。

　　周宸：嗯。

　　她关了屏幕。手机黑下去的瞬间映出她的脸，面无表情，只有眼睛亮着一点光。

　　后来的消息越变越短。许西发"今天考试了"，周宸回"加油"。周宸发"食堂的菜巨难吃"，许西回"哈哈"。对话像被剪短的绳子，两头牵着但中间越来越松。有时候她们会突然聊得热闹起来，许西会打一大段话讲她班里谁跟谁谈恋爱了，老师抓到了罚站一节课。周宸看着那些字，能想象许西打这些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眉毛挑着，嘴角压不住。但她想象不出那些名字的脸，那些教室的样子，那个食堂的窗口长什么样。

　　聊天框里的陌生感像水一样慢慢地渗进来。不是一下子淹的，是一点一点，今天渗一个词，明天渗一个标点。

　　十一月下旬有一天，许西发了条消息：周宸，我下个月回不去，我妈报了个补习班，周末全天上课。

　　周宸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字又删，打了字又删。打了三遍，最后发的是：行。那你好好上课。

　　许西：嗯嗯，寒假肯定回来。

　　周宸：好。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把它揣回口袋，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她妈在电视前面嗑瓜子，问她许西这周回来不。周宸说，不回，上补习班。她妈哦了一声，没再问。

　　周宸端着水杯回房间。她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作业本写了两行字，停下来。拉开抽屉，铁皮盒子在里面，二十四颗玻璃弹珠安安静静地挤着。她把盖子打开，倒了一颗在手里，红的，对着台灯看。光从玻璃珠里透过来，世界变成了一小团红色的、圆形的、倒过来的影子。

　　她把弹珠放回去，合上盖子。

　　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许西最后那条消息。补习班，周末，全天。三个词像三个小石子，扔进水里，一圈一圈往外荡。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写作业。

　　写了两行，她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这次没有新消息。

　　那年冬天来得早。十二月初就下了第一场薄雪，薄得连地面都没盖住，落到柳树巷的青砖上就化了。周宸站在小卖部门口看雪，老槐树的枯枝上挂了一层白霜。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配了一行字：下雪了。

　　许西隔了半小时才回：我们这边也下了，好小。配了张教室窗外的照片。

　　周宸把两张照片并排看了看。都是雪，都不一样。她忽然想起她们小时候等雪堆雪人的事，等了好几个冬天也没等来一场大的。后来她们不等了，雪就来了。

　　可人也走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站在门口看。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她头发上很快就化了。她没进去。

　　那年冬天的雪没有一场是大的。全部薄薄一层，早上落下午化，地面总是湿漉漉的，像没擦干净的窗玻璃。

　　许西的寒假承诺也没全兑现。补习班寒假继续上，年前好不容易抽出三天回了柳树巷。她们吃了两顿饭，看了场电影，许西走的时候说"开学前还回来"。但开学前她说补习班加课，没回得来。

　　周宸说知道了。这次她没加"好"。

　　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了很久才翻到刚开学那会儿。许西每天发食堂包子的那段日子，话多得屏幕装不下。她翻到第一条消息，"到了"，只有两个字。再往上是之前面对面的日子，没有记录，因为不需要记录。

　　她翻到最上面，许西的头像旁边写着"好友"两个字。她觉得这两个字真好笑。好友。隔着屏幕的好，能传多远。

　　她关上手机，没再看了。

　　那年的冬天就这么过去了。雪没堆成，四叶草没找到第二回，聊天记录躺在手机里越来越长，但有用的内容越来越少。她们还在联系，偶尔还视频，视频里许西的脸占了大半个屏幕，背景是陌生的房间。

　　周宸看着屏幕里的许西，想伸手摸摸她的脸。但手指碰到的是冰凉的玻璃屏。她缩回来，笑着说你头发长了。

　　许西说嗯，过年没剪。

　　她们聊了半个小时。挂断的时候许西说"想你"，周宸顿了一秒，说"嗯"。

　　屏幕黑了。房间里特别安静。她听见窗户外边风吹着老槐树，干枝子在冬天里噼啪响。

　　那棵树的叶子全掉光了。得等到春天才长新的。

　　春天的时候，也许人会回来。也许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