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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突然其来的离别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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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突如其来的离别
七年级上学期过了一半的时候,周宸发现许西变了。
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每天一起上学放学,根本看不出来。许西早上到巷口的时间比原来早了五分钟,等周宸的时候会低头看手机,偶尔笑一下,但周宸走过去她就把屏幕按灭了。放学路上许西的话少了,以前她会叽叽喳喳讲班里的事,数学老师今天戴了条什么颜色的领带,语文课代表收作业又跟人吵架了,但那段日子她安静了很多,安静得周宸不习惯。
周宸问过她一次,你是不是有心事。许西说没有,就是最近有点累。周宸信了。许西从来不说谎,周宸觉得她既然说没有就没有。
但许西确实在瞒着她。瞒了半个月,瞒到十月末的一个傍晚。
那天放学公交到站,她们像往常一样下了车往柳树巷走。秋天了,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打着旋往下掉。周宸走在前面踩叶子,咔嚓咔嚓的,许西跟在后面。走到巷口的时候许西忽然停住了,周宸回头看她。
许西站在老槐树底下,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上,整个人被黄昏的光镶了一圈金色。她嘴唇动了动,吸了一口气,又动了动。
"怎么了?"周宸走回去。
"我妈说,"许西的声音很轻,轻到周宸要往前凑一步才能听清,"她要调工作了,调到市里。单位给分了房子,在城东。"
周宸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市里不就是随州吗?"
"市里区。城东区。"许西的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离这儿坐车要一个半小时。我妈说那边学校更好,要我转学。"
周宸站在原地。秋天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她后脖颈发凉。她看了看许西,又看了看身后的柳树巷。巷子还是那条巷子,老槐树还是那棵树,理发店、修车铺、烧麦摊都还在。但她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变远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
"什么时候走?"她听见自己问。
"下周。"
"下周?"
"我妈说月底前报到,"许西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跟她说了不想转,但她那边工作都定了,房子也分了。她说周末也能回来,周末可以一起玩,又不是不见了。"
周宸没说话。她脑子里嗡嗡的,像放了一窝蜜蜂。她想起六年级毕业那天许西攥着她手腕说"你不能不跟我玩了",想起暑假比赛那天许西说"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想起她们拉过的所有钩,念过的所有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才过了一个暑假。
"你早知道了?"周宸问。
"半个月了,"许西终于抬头看她,眼眶是红的,但没掉眼泪,"我跟我妈磨了半个月,不想走。但没用。周宸,对不起,我——"
"你不用道歉,"周宸打断她,"又不是你的错。"
许西嘴唇抖了一下。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抓住周宸的袖子,抓得紧紧的,跟六年级那天一模一样。"周末我会回来的,每个周末都回来。寒暑假也回来,我让我妈别把我房间的东西搬走,留着我回来住——"
"许西。"周宸喊了她的名字。
许西停了。
周宸低头看着许西攥着她袖子的手。那只手在抖,指节上蹭了一点灰,不知道在哪儿蹭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许西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手指灵活地打蝴蝶结,手小小的,热乎乎的。那时候她说"我又不能给你系一辈子",说完自己也没当回事。
现在这句话像一根针,从好几年前的秋天扎过来,扎在今天傍晚的柳树巷口。
"周末回来就行,"周宸说,嗓子有点紧,她清了清,"反正你妈说了周末能回来。一个半小时也不算远,坐车嘛。"
许西抬起头看她,眼圈更红了。"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又不是你非要走的。"
许西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松开了周宸的袖子,往前一步,抱住了她。抱得很紧,书包硌在两个人中间,拉链头戳着周宸的肋骨。周宸能感觉到许西的肩膀在抖,但许西没哭出声,就是抱着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脖子上,热热的,潮潮的。
周宸慢慢抬起手,拍了拍许西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像她们小时候互相拍掉对方身上的灰一样。
"别哭了。"她说。
"我没哭。"
"你肩膀在抖。"
许西不说话了。两个人就那么抱着,站在老槐树的黄叶子底下。风把叶子吹下来,落在她们头上和肩膀上。周宸闻到许西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还是那种淡淡的西瓜味,跟五岁那年夏天一样。但许西长大了,比那时候高了一个多头,抱起来胳膊圈不过去了。
那天晚上周宸回家之后没吃饭。她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胃口。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床上盯着床头那张奖状发愣。奖状上"许西"两个字印在"周宸"旁边,金色的小字,被台灯照得发亮。
她掏出手机打开QQ,许西的头像亮着。她打了半天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周末几点回来?
许西秒回:周五放学就回来。我妈说以后周五晚上跟周日晚上坐车,周六全天都在。
周宸:行。那周六出去玩。
许西:去哪儿?
周宸:随便。
许西:还去老城墙找四叶草?
周宸:行。
许西发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周宸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天花板上台灯的光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影子,她盯着那个影子看,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到许西坐在公交车上,车窗外面是她们每天上学走的那条路,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许西趴着窗户看外面,周宸站在站台上挥手。公交车没有停,一直开一直开,开到路的尽头消失了。梧桐树的叶子全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帘缝里透进来青灰色的光。她摸了摸枕头,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许西走的那天是个周五。周宸请了半天的假没去上课,她妈替她跟班主任说的。她站在柳树巷口看着搬家的小卡车,车厢里塞了纸箱和编织袋,许西的妈妈在跟邻居道别,许西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红色外套,手上拎着她那个蓝色书包。
周宸走过去。许西看见她,把书包往脚边一放。
"你怎么没去上课。"
"我请假了。"
许西没再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周宸手里,是个铁皮盒子,旧的,盖子上面画着一只褪了色的熊。周宸打开,里面装满了玻璃弹珠,红的绿的蓝的,跟七岁那年许西送她的生日礼物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弹珠中间夹了一张叠好的纸。周宸展开,是那幅水彩画——四年级春游的时候许西画的那幅,歪脖子大树底下蹲着两个小人,一个扎辫子一个短头发,旁边写着"周宸和许西,永远的好朋友"。
纸边黄了,水彩的颜色褪成了浅淡的灰粉和灰绿。但那两个小人还在。扎辫子的那个脑袋还是绿色的,头发涂出了边界。
"怎么又给我。"周宸嗓子发紧。
"你那份丢了。"许西说。
"没丢。夹在日记本里。"
"那你两份都有,比我多。"许西笑了笑,笑得不太好看。
周宸把画仔细叠好,放进自己书包最里面那层,跟四年级的那幅放在一起。她盖上铁皮盒子,也塞进书包,抬头看许西。
"周末回来。"她说。
"嗯。"
"我等你。"
许西点了点头。车上的她妈喊她了,许西应了一声,拎起书包走到车门前。她上了车,又转过头来从车窗里看周宸。周宸站在车外面,被秋天的太阳晒得眯起眼睛。车窗玻璃反光,她看不太清许西的表情,只看见一只手贴在玻璃上,巴掌大小,五个指头张开。
周宸也伸出手,隔着一层玻璃跟她的手掌对上。玻璃凉凉的,她手心的温度传不过去。但那个姿势对了。
车发动了,慢慢驶出柳树巷。周宸的手贴在玻璃上跟着走了两步,然后抽回来了。她站在巷口看着那辆小卡车越开越远,拐过路口,看不见了。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掉。一片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拍。
那天晚上她回家打开铁皮盒子,把弹珠倒出来数了一遍。一共二十四颗,跟七岁那年一样,一颗没少。她不知道许西这些年把这盒弹珠藏在哪儿了,也许藏在床底下,也许藏在衣柜最上面。但她知道许西搬家的时候没有忘掉它。
她把弹珠一颗一颗装回去,盒子搁在床头。旁边就是那张暑假运动会的奖状。"永兴社区"四个字还在,但"永兴"后面少了一个人。
周宸关上灯躺下来。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跟六年级毕业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想,周末,周六,后天。后天许西就回来了。以后每周都能见面,又不是不见了。一个半小时而已。
她在心里把"一个半小时"翻了几个个。好像挺长的,好像又不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秋天的晚上凉了,窗户外面风吹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她听见巷子口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不知道后天回来的时候,许西还会不会蹲下来给她系鞋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