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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初三,短暂重逢的时光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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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初三,短暂重合的时光
许西回来的那个春天,柳树巷的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跟往年一样。周宸每天上学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一眼,今天冒了两片,明天又冒三片,叶子一点点撑开来,把光秃秃的枝丫填满。等到梧桐也开始长叶子的时候,许西转学的手续彻底办完了,校服也领了新的,深红色的,跟周宸一样。
她们又重新每天一起上学了。
周宸觉得时间像倒着流回了五年级。每天七点老地方碰头,公交车上挤着站,放学坐在"大本营"上歇一会儿再回家。烧麦摊阿姨看见许西回来了,高兴得多给了两个烧麦,说小丫头这段时间去哪儿了瘦了。修车铺老张看见许西就吼一嗓子"回来啦",许西这次没被吓着,笑着回"回来啦"。理发店胖叔叔探出头说:"俩丫头都长这么高了,还剪不剪头发?"许西说下次,周宸说永远没下次。
一切好像真的回来了。但周宸心里清楚,回来的只是形式。
许西比以前用功了。城东那所学校抓得紧,许西被逼着做了大半年的题,回来的时候成绩比走之前还往上窜了一截。周宸呢,倒不是退步了,就是原地踏着步。许西在跑,她在走,之间的距离被拉得比小学时候还大。虽然她们还是同桌——许西回来之后班主任调整了座位,特意把她们排在了一起——但课间的时候许西在刷题,周宸在发呆,偶尔看许西的侧脸,看她低头时睫毛垂下来的弧度。
"你不写作业?"许西问过她。
"写了。"
"写哪儿了?"
周宸把空白练习册翻了一页。许西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练习册推过去:"看第三题,跟那个类型一样。"
周宸凑过去看。许西的练习册上密密麻麻都是批注,红色蓝色的笔迹交错着,工工整整。周宸忽然想起小学那会儿许西给她补课的情景,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两个人挤在一张桌子上。但那时候许西还会拿笔帽戳她,说"宝盖头太大了"。现在许西不戳了,就是安安静静地把练习册推过来,等她看完了再收回去。
有次周宸问她:"你怎么不骂我了?"
许西头也没抬:"骂什么?"
"以前我做错题你都说我的。"
许西写字的笔停了一下。"你现在不太让我说你了。"
周宸愣了愣。她想反驳说什么时候不让你说了,但话到嘴边打了个弯。她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以前的周宸做错题会直接把本子推给许西让她改,现在她会把本子合上,说"我回家自己看"。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可能是许西走的那大半年里养成的习惯——错题没人看了,就只能自己兜着。等许西回来之后,这个习惯还在。
"那你现在说吧,"周宸把本子翻开放回去,"这道题不会。"
许西放下笔,转过头来看她。周宸觉得许西眼睛里有个笑,一闪就过去了。然后许西把椅子往这边挪了挪,凑过来看题。两个人的脑袋挨得很近,周宸又闻见她头发上西瓜味的洗发水。
"这个,辅助线画错了,"许西拿笔尖点在图上,"应该从这儿连。"
"为啥?"
"你看,这两个角是对应的。"
周宸看了半天,哦了一声。许西看她懂了,把笔收回去,继续写自己的。周宸低头改题,改了半道忽然说:"许西,你以后想考哪个高中?"
许西顿了一下。"实验高中吧,离家近。你呢?"
"不知道,我妈说随你。"
许西没接话。但周宸看见她握笔的手指紧了紧。初三了,她们都知道,中考不是说说而已。许西的目标是市重点,周宸的目标是能考上就行。她们之间的差距在那张成绩表上写得清清楚楚,比小学时候隔着的十几个人名远多了。但她们谁也没挑明,就让它在那儿,安静地躺着。
四月的时候学校搞了一次体育中考模拟,八百米和仰卧起坐。周宸八百米跑了三分二十秒,全班女生第三。许西跑了三分五十秒,倒数第五。跑完许西弯着腰喘,周宸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瓶水。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许西喘着说。
"习惯了。"
"什么习惯?"
周宸没回答。她想起初一暑假那场比赛,她跑四百米的时候许西在看台上喊加油。那时候她跑得快是为了让许西看见她赢。现在好像没那个动力了,但步子已经快了,改不过来。
许西直起腰来喝水,喝完把瓶子拧上。"体育我是不行了,全靠文化分往上拉。"
"你文化分够拉。"
"那也得拉,"许西看了看周宸,"你呢?"
"八百米不是拉了嘛。"
许西笑了。她把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伸手在周宸肩膀上拍了一下。"行,你拉体育,我拉文化,咱俩凑一凑就完美了。"
周宸想说"凑不到一块儿去",但没说。她看着许西走回队伍里的背影,马尾甩着,校服背后写着实验中学四个字。她们在同一件校服底下,但许西走在队伍前面,周宸走在队伍后面。八百米她赢许西,文化分许西赢她。扯平了,但没完全平。
五月的周末,她们一起去新华书店买复习资料。许西挑了三本,都是厚得能砸核桃的。周宸翻了翻,放回去一本,只买了两本。许西看见了,没说什么,自己又多拿了一本,说是替她买的。
"你替我买什么。"周宸说。
"你挑的那两本不够用。这本数学专项训练挺好的,我做了半本,错题率降了不少。"
周宸看着许西手里那本书,封面印着"冲刺必刷"四个大字。她本来想说"我不一定刷得完",但许西已经把书塞进了她的袋子里,然后去柜台付钱了。周宸跟上去把钱塞给许西,许西推回来,推了两次,周宸把钱放柜台上走了。
出了书店门许西追上来:"你生什么气?"
"没生气。"
"那你把钱扔那儿。"
"我付自己的钱,不行?"
许西停了脚步。周宸也停了。五月的太阳已经有点热了,晒在柏油路上晃眼睛。她们站在人行道上,隔着两步远。许西手里拎着那个袋子,袋子里装着给周宸买的书。
"周宸,"许西说,"我就是想帮你。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我想帮。"
周宸看着许西。太阳晒得她眯起眼睛,许西站在光里,脸上有点汗,鼻尖亮晶晶的。周宸忽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好多年前,四年级还是五年级来着,许西帮她写作业,她也是这样站在旁边,不太领情又不好意思不领情。
"那下回我请你吃烤肠。"周宸说。
许西的表情松了一下。"行。"
她们继续往前走。许西走左边,周宸走右边。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挨在一起。周宸低头看那两双帆布鞋,一深一浅,节奏一样。
六月,中考倒计时开始了。教室后墙贴了块新的倒计时板,跟六年级毕业时一模一样,红色的粉笔字写着"离中考还有32天"。周宸每次路过那块板都觉得恍惚,好像时间真的转了一圈,把她又扔回了六年级的教室。但不一样的是,这次许西不在她旁边了。许西坐在第三排靠窗,她在第六排靠墙,中间隔着三排课桌。虽然还是同桌的距离(她们同桌,许西坐外面,她坐里面),但课间许西会转过身跟后排的学霸讨论题,周宸插不上嘴,就低头刷手机。
有一次课间许西跟人讨论完转回来,看见周宸在看手机,伸手把手机抽走了。
"刷题。"许西说。
"马上上课了。"
"还有三分钟,够写一道选择。"
周宸看着许西递回来的练习册,接过来翻开。手机被许西放在她自己的笔袋里,下课才还。周宸写完那道选择的时候上课铃响了,她抬头看许西的侧脸,许西正把课本翻到老师讲的那一页。动作利落,安静,跟别人没什么两样。
周宸把练习册合上。她忽然想,如果中考之后她们不在一个学校了,许西还会管她刷题吗?还会抽她的手机吗?还会替她买复习资料吗?还是这些都会像那盒玻璃弹珠一样,被收进铁盒子里,偶尔打开看一看,然后盖上。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那盒弹珠里的一个。许西有二十四颗弹珠,每一颗都有一岁。周宸在里面占了几个位置?一颗?五颗?还是全部?
她没敢想下去。
中考前一天,六月十九,学校放假。下午她们回了柳树巷,在"大本营"上坐了一小时。梧桐树绿得发黑,蝉还没开始叫,空气闷闷的。许西把一块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周宸。
"明天加油。"许西说。
"你也是。"
"你紧张吗?"
周宸嚼着巧克力想了想。"还行。"
"我紧张,"许西说,"我昨天晚上梦见我作文没写题目。"
"梦都是反的。"
"那你梦见什么了?"
周宸想了想,她其实什么也没梦到。她最近睡眠很好,躺下去就着,可能是累的。她把巧克力的包装纸叠了叠,塞进口袋里。
"我梦见咱俩考到同一所高中了。"她说。
许西转过头看她。周宸没看她,看着面前的路。梧桐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许西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力道挺轻的。
"那最好。"许西说。
"嗯。最好。"
她们在"大本营"上坐到天黑。路灯亮起来的时候许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朝她伸出手。周宸抓住她的手站起来,忽然觉得这个动作特别熟悉。五年级春游那天,许西在公园里也是这样伸手拉她起来。那时候她们面前是一片湖,现在是中考。
时间往前走,人往后看。周宸觉得这两个方向扯着她,把她拉得有点疼。
"明天早上还一起走?"许西问。
"考场不一样,你在一中,我在三中。"
"那考完呢?考完还能碰头吗?"
周宸看着她。路灯底下许西的表情认真,跟体育课她说"你好好学学行不行"那回一样。周宸伸出手,小指勾了勾许西的小指。
"考完老地方见。"她说。
许西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们站在路灯底下拉钩,旁边就是柳树巷的老槐树,叶子密得遮天蔽日。蝉终于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把六月的黄昏填得满满当当。
"一百年不许变。"许西念。
"一百年不许变。"周宸念。
念完了谁也没松手。就那么勾着指头站着,蝉声涌过来,热风涌过来,夏天涌过来。
周宸忽然觉得这一整年——许西搬回来之后的这个初三——短得像手指头勾在一起的那几秒。许西不在的大半年她熬了好久好久,但回来的日子一下子就过完了。时间像个偏心的人,把苦的拉长,甜的压扁,最后留在手里的只有指缝间漏下来的那么一点。
但有一点是一点。周宸攥了攥许西的手指,然后松开了。
"回家吧,"她说,"明天还得考试呢。"
许西嗯了一声。她往左走,周宸往右走。走了几步许西回头冲她挥手,周宸也挥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长长两条,在巷口的地面上快要碰到一起。
跟六年级毕业那天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距离。
但不一样的是,这次周宸知道,中考之后的路也许不会再重合了。这个初三只是她们漫长人生中短短的一截重合。像两条河在某个拐弯处汇了一下,然后又要各自拐向不同的河道。
她站在柳树巷口,看许西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想喊一句什么。喊"明天加油"或者"考完了别忘了回来"。但嗓子堵着,没出声。
她转身回家了。
六月二十号的中考,随州闷热得像个蒸笼。周宸坐在三中的考场上,风扇嗡嗡响,卷子被风吹得哗啦翻了一页。她低头把页角压住,看见了作文题目——《重逢》。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又涌进来很多东西。许西的脸。老槐树的叶子。铁盒子里的弹珠。那幅褪色的水彩画。她低头写:我跟一个人重逢过很多次。第一次是五岁,她住在巷子那头。第二次是十一岁,她走了又回来了。第三次是十三岁,我又看见了她站在柳树巷口。
她写了很多。写到卷面都快不够了。交卷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三中的操场是绿色的塑胶,太阳白花花地晒着。
三天后考完了。最后一科英语,放下笔的那一刻周宸忽然觉得整个人轻了半斤。她背着书包走出三中的校门,太阳晒得睁不开眼。她坐公交回柳树巷,老槐树底下没人。
她站在"大本营"那儿等了十分钟。
许西从巷子那头跑过来,红色T恤,马尾,脸上全是汗。她跑到周宸面前弯着腰喘,手撑着膝盖。
"你作文写的什么?"许西喘着问。
"重逢。"
许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在六月的太阳底下特别亮。
"我也是。"许西说。
那天下午她们去吃了冰。坐在老槐树底下,一人一碗红豆冰,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蝉叫得比中考前更疯了,热风裹着烧麦摊的香味从巷口飘过来。
"暑假想干什么?"许西舀了一勺冰塞进嘴里,冻得眯眼。
"不知道。打工吧。"
"打工?"
"嗯,我妈说闲在家里不如出去挣点钱。"
许西沉默了半秒。"那我——"
"你先别说,"周宸打断她,"等你录取结果出来再说。"
许西看了她一眼。周宸知道许西想说什么——我也跟你一起打工。但她们都知道,许西的成绩能上实验高中,暑假肯定要上衔接班,哪有空打工。
"周宸,"许西低声说,"咱们以后不会不联系吧?"
周宸舀了一大勺冰塞进嘴里,冰得她太阳穴发疼。她嚼了嚼咽下去,感觉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在胸口停了一下。
"不联系?"她转过头看许西,"你欠我多少个一百年了,你自己数数。"
许西愣了一拍,然后笑了。她伸出小指,周宸也伸出小指。两个人在老槐树底下又拉了一次钩。
"这回可不能再变了吧。"许西说。
"嗯,"周宸勾紧了她的手指,"不变了。"
夏风把槐树叶吹得哗哗响。她们的手勾在一起,手指尖热乎乎的,被六月的太阳晒得发烫。
但风是凉的。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穿过老槐树,穿过梧桐叶,穿过柳树巷空荡荡的午后,把两个小姑娘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
那些影子在地上碰在一起,又分开。
再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