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岁同途》皮卡秋崽

11、中考放榜 第

　　第十一章中考放榜

　　放榜那天是七月十二号，随州下了场暴雨。雨来得急，天亮的时候还是晴的，周宸出门买早点，走到巷口雨就砸下来了，打在地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她缩在烧麦摊的遮阳棚底下躲雨，烧麦摊阿姨递给她一个塑料袋套在头上，她也没拒绝，就那么顶着个塑料袋站了十分钟。

　　雨小了之后她跑回家，裤腿湿到膝盖。她妈正在看手机，抬头说："出分了，班主任在群里发了查询链接。"

　　周宸把塑料袋从头上扯下来，头发湿得贴在脸上。她说知道了，然后回房间，把门关上。

　　她没立刻查。先把湿裤子换了，擦了擦头发，倒了一杯水喝。坐在书桌前打开了手机，点进链接，输入准考证号，然后停了一下。

　　她听见外面她妈在厨房里忙活，碗筷碰撞的叮当声。窗外的雨又小了一点，变成蒙蒙的细丝，老槐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

　　她按了查询。

　　屏幕跳出来一页成绩单。语文数学英语理化政史体育，每科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周宸扫了一遍，总分那一栏写着：四百八十七。

　　实验高中去年的录取线是五百三十二。

　　周宸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说不上失望，因为早就知道会是这样。这三年她的成绩一直那样，许西走了的那大半年她落了不少，初三冲刺也没追上太多。四百八十七，上个普通高中是够了，但实验高中没有可能。

　　她关掉查询页面，打开微信。许西的对话框在最上面，标着未读消息的红点。周宸点开，许西发了一条：你查了吗？我还没敢查，你帮我查一下？

　　后面跟了一个发抖的表情包。

　　周宸把许西的准考证号从聊天记录里翻出来——许西之前存过，说让周宸替她查。周宸输入那串数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她点了查询。

　　许西的总分：五百四十一。

　　过了。过了实验高中将近十分。

　　周宸看着那两个数字并排躺在手机屏幕上，四百八十七和五百四十一。中间隔着五十四分。五十四分是什么概念？数学一道大题十二分，英语一篇完形填空十五分。五十四分就是她物理最后两道大题都空着，许西都做对了的距离。

　　她截了个图发给许西，配了三个字：你过了。

　　许西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电话就打进来了，周宸接起来，许西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又尖又亮："过了！我真的过了！周宸你看见没，五百四十一！"

　　"看见了。"

　　"我手都在抖！我妈刚在客厅尖叫——"

　　"那你快去跟你妈庆祝。"

　　"等等，你查了没？你多少？"

　　周宸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窗玻璃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四百八十七，"她说，"普通高中够了，实验上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许西说："周宸——"

　　"没事，"周宸打断她，"我早知道了。你高兴你的，我就这个水平。"

　　许西没说话。周宸听见她那边有她妈在喊"西西快来"，声音从听筒里隐隐透过来。

　　"你妈叫你呢，先去吧，"周宸说，"晚上再聊。"

　　"周宸——"

　　"挂了啊。"

　　她按了挂断。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她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后的空气洗得特别干净，老槐树的叶子每片都挂着水珠，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周宸靠在窗台上，看着巷子里刚被雨水冲过的青砖路，湿漉漉地反着光。她妈在外面敲了敲门："宸宸，查了？"

　　"查了。"

　　"多少？"

　　"四百八十七。"

　　门推开了，她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抓着锅铲。她妈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说："那能上哪个高中？"

　　"普通高中应该都能上。"

　　"行，"她妈点点头，"普通高中也行，离家近。"然后转身回厨房了，锅铲在围裙上蹭了一下。

　　周宸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湿漉漉的凉风灌进来，扑在她脸上。老槐树的树梢上有只麻雀在抖羽毛，抖得水珠四溅。她看着那只麻雀，忽然想起小学时候有个问题她想了很久——麻雀为什么不怕淋雨。后来没想明白就不想了。就跟很多事情一样，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她关窗回书桌前坐下，打开了跟许西的对话框。许西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晚上我去你家找你。

　　周宸回：行。

　　然后她翻开柜子，找出来几张学校的宣传单。都是普通高中的，离家最近的叫柳树巷中学，就是小学对口那个初中改的高中部，走路十五分钟。她妈之前就说过，考不上好高中就上这个，省得搬家。

　　周宸把那张宣传单折了折，塞进抽屉里。

　　晚上许西来的路上又下了一场小雨，她到周宸家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肩膀上印着深色的水痕。周宸给她递了条毛巾，许西接过来随便擦了擦，坐在书桌前。

　　"你怎么样？"许西问。

　　"什么怎么样。"

　　"就——心情。"

　　周宸看着她。许西的表情小心翼翼的，像踩着一地碎玻璃，怕哪句话说错了会扎到人。周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堵在嗓子眼。

　　"我没事，真的，"周宸说，"早就有准备了。我妈说了上柳树巷高中也行。"

　　"柳树巷高中？"

　　"嗯，就咱们初中对面那个楼，走过去十五分钟。"

　　许西沉默了。她手里攥着那条毛巾，手指头绞着毛巾边。周宸看着她绞毛巾的动作，想起小时候许西紧张的时候从来不抖，但手指会找东西攥着。

　　"你——"许西开口又顿住，换了个说法，"那你高中打算住家里？"

　　"是啊。又不远。"

　　"那你以后周末——"

　　"周末怎么了？"

　　许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周宸知道她没说完的半句是什么——以后周末我回来的时候你还会在吗。她们之间有时候不用把话说完，留半个句子飘在空气里就够了。

　　"许西，你别这样，"周宸说，"我考不上是我自己的事，你不欠我什么。"

　　"我没说你欠我——"

　　"那你愁眉苦脸的干什么。"

　　许西被她说愣了。周宸看着她愣住的表情，忽然觉得她们俩的角色反过来了。以前都是许西安慰她，现在变成她来安慰许西。原来站在"没事的那一边"是这种感觉——看着对面的人紧张、小心翼翼，而你清楚自己其实没那么疼。

　　"我真没事，"周宸又重复了一遍，"我本来就不是学习的料。你上了实验高中，以后考个好大学，咱俩谁有出息不一样。"

　　许西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周宸，你别说得好像咱们以后不联系了一样。"

　　"我没说。"

　　"你那个语气就是。"

　　周宸没反驳。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许西眼睛里的那层水光。窗外雨又停了，湿漉漉的夜色里传来几声狗叫。

　　"那咱们拉钩。"

　　许西愣了一下。

　　"拉钩，"周宸伸出小指，"不管上什么学校，以后都联系。说到做到。"

　　许西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指，看了两秒，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两个人在台灯底下拉钩，许西念"一百年不许变"，周宸跟着念。念完了两个人都没松手。

　　"你手凉。"许西说。

　　"淋雨淋的。"

　　"那你多穿点。"

　　"夏天多穿什么。"

　　许西没话接了。但她勾着周宸的手指没放开，过了好几秒才松开。她站起来说回家了，周宸送她到巷口。雨后的空气湿漉漉的，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滴水，砸在青砖路上啪嗒啪嗒的。

　　"周宸，"许西走之前回头说，"不管以后怎么着，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周宸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许西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她头发还没全干，贴在额头上，路灯把她的脸照得白白净净。周宸点点头说："我知道。"

　　许西走了。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抬头看老槐树。树上挂着雨珠，被路灯照得像一串串小灯泡。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夏天，许西把一盒玻璃弹珠塞进她手里，说提前送你明年的。那时候她们才五岁，以为明年就是永远。

　　现在明年变成了很多年。那些年堆在一起，成了四百八十七和五百四十一之间的五十四分。

　　周宸把手插进口袋往家走。走了一半鞋带散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系，继续拖着走了。反正明天不用穿帆布鞋去学校了。中考完了，高中还没开学，中间有个长长的夏天。

　　长长的。空空的。像一条刚下过雨的巷子，人走过去了，水痕慢慢就干了。

　　她回到家把那张柳树巷高中的宣传单从抽屉里翻出来，又看了看。上面印着校门的照片，普普通通的一扇铁门，比实验中学的小。她翻了翻课程介绍和招生简章，末尾有一行小字："新生可申请走读，亦可住校。"

　　周宸把宣传单放下。住校还是走读，她还没想。走读的话每天回家，还能路过老槐树。住校的话就看不见了。

　　但她想，看不看得见也许没那么重要。树就在那儿，又不会跑。

　　她关上台灯躺下来。黑暗中她听见窗外最后几滴雨水从槐树叶子上落下来，啪嗒，啪嗒。

　　然后安静了。

　　她闭上眼睛想，明天许西家肯定要庆祝。许西妈妈会做一桌子菜，许西会发朋友圈，底下一堆人点赞评论。她也会点个赞，说句恭喜。然后各过各的夏天。

　　各过各的。这词她在心里翻了个个。好像也挺好。过到秋天，该上学上学，该打工打工。日子流水一样往前走，谁也拦不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拽了拽。夏天不冷，但夏夜开窗睡，后半夜有凉风进来。她每年夏天都着过一次凉，每年都不记得关窗。

　　今年大概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