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羿不舍》惜羿

2、有缘再见 高三的夏末

　　高三的夏末依旧闷热，吊扇在头顶慢悠悠转着，刮出来的风都是烫的，混着窗外香樟厚重的气息，压得整个教室沉闷又安静。

　　距离高考仅剩不到一年，班里人人低头埋在习题册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整间教室唯一的主旋律。没有人闲聊，没有人打闹，所有人都被无形的压力裹挟着，埋头奔赴那场盛大又仓促的终点。

　　陆晏昔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三排，指尖捏着黑色水笔，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上，心神却微微飘离。

　　她安静、寡言，在班里向来没有存在感。三年高中，她始终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凑热闹，不与人深交，像墙角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沉默生长，无人留意。

　　直到教室前门被人轻轻推开。

　　班主任的脚步声打破沉寂，紧随其后的，是一道清挺修长的少年身影。

　　阳光顺着门框斜斜切进来，恰好落在少年肩头，褪去了盛夏的燥热，衬得他周身轮廓干净又柔和。白色校服穿在身上，宽松版型也挡不住挺拔的身形，眉眼清朗，气质干净，只是神色淡淡的，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

　　“安静一下。”班主任抬手压了压，笑着开口，“咱们班新来一位转班生，从重点班调过来的，陈学羿，以后就是我们班的同学了，大家多照顾。”

　　笔尖落地的声音骤然少了大半。

　　安静的教室里，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向前方，好奇、惊艳、打量，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

　　重点班的尖子生，样貌又生得极好，刚一出现，就轻易夺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陆晏昔的动作彻底顿住。

　　她坐在人群之中，隔着错落的课桌与攒动的人头，远远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轻轻发颤。

　　是他。

　　时隔数年，她以为早已渐行渐远、再也不会有交集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再次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陈学羿微微垂眸，目光淡淡扫过全班，礼貌又疏离的颔首，声音清冽好听，不多一字：“大家好，我是陈学羿。”

　　简短的自我介绍，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话语。

　　班主任指了指教室后方的空位：“最后一排靠窗还有个空位，你先暂时坐那里，后续月考后再统一调座。”

　　“好。”

　　少年应声，单手拎着单薄的书包，步伐从容地穿过过道，一步步往后排走。

　　他的位置，就在陆晏昔的后面的两个位置。

　　一步，两步。

　　脚步声轻轻落在地板上，像是精准踩在她的心跳节奏上，一下又一下，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陆晏昔下意识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侧脸，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下颌。她不敢抬头，不敢对视，甚至不敢呼吸太重。

　　六年的心事，六年的藏躲，六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欢喜与怯懦。

　　在他转身落座的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堵在喉头，酸涩难言。

　　从前隔着遥遥人海的遥遥观望，从此变成朝夕相处的同班朝夕。

　　他们同班了。

　　在兵荒马乱、分秒必争的高三。

　　陈学羿落座的动静很轻，轻轻拉开椅子，放下书包，整理桌面，动作有条不紊，安静又沉稳。

　　周遭的小声议论缓缓响起。

　　“居然是陈学羿？他怎么会转来我们班啊？”
　　“重点班的大佬，成绩超级好的吧……长得也太好看了。”
　　“完了，以后班里的颜值天花板稳了。”

　　细碎的窃窃私语萦绕在耳边，陆晏昔始终死死盯着眼前空白的习题册，视线涣散，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后背隐隐传来少年干净的气息，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清冽又干净，是她记忆里，从未敢靠近的味道。

　　近得离谱。

　　近到她只要微微回头，就能看见他的侧脸。

　　可她不敢。

　　六年的暗恋，早已磨出了深入骨髓的卑微与胆怯。她习惯了远远看着，习惯了隐身人海，习惯了做他永远看不见的路人甲。

　　从前是这样，现在依旧是。

　　一节课四十分钟，陆晏昔从头到尾，没有抬过一次头。

　　老师讲的重点、考点、解题思路，她一字未听。

　　满脑子都是方才初见的那一眼，都是他清浅的眉眼，都是那句平淡的自我介绍。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班里瞬间热闹起来。

　　不少同学鼓起勇气，转头往后排凑过去，搭话、问好、借笔记，试图和这位新来的转班生拉近关系。

　　陈学羿始终态度温和，有礼却疏离，应对着周遭的热闹，不冷淡，也不热络。

　　陆晏昔趁着人群簇拥的混乱，终于敢悄悄抬了抬眼。

　　余光里，少年被人群围在中央，从容淡然，耀眼夺目。

　　他生来就该站在光亮里，被人簇拥，被人仰望。

　　而她，只能站在昏暗的角落，安静看着，默默羡慕，悄悄心动。

　　有缘再见。

　　原来有些人的重逢，真的是上天重新给的遇见。

　　只是这份缘分，从来都只够遇见，不够相守。

　　陆晏昔微微垂眼，指尖攥紧了笔杆，心底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陈学羿。

　　真好，高三这一年，我还能再看见你一整年。

　　哪怕，只是遥遥相望，默默旁观。

　　也足够，慰藉我无人知晓的岁岁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