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羿不舍》惜羿

1、梦回六年前 回忆

　　深秋的风裹挟着刺骨的凉意，从老旧居民楼破损的窗缝里钻进来，卷起桌上散落的几张旧试卷。纸张边角泛黄卷曲，上面的字迹稚嫩青涩，最角落的位置，被人用极轻的力道，一遍又一遍描摹着同一个名字——陈学羿。

　　陆晏昔蜷缩在冰冷的藤椅上，单薄的校服外套根本抵不住深秋的寒意。她双手紧紧环着自己的膝盖，下颌抵在微凉的布料上，苍白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灰。客厅里还残留着方才争吵的狼藉，摔碎的瓷碗碎片散落在水泥地上，水渍蜿蜒开来，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隔壁房间传来男人醉酒后沉重的鼾声，粗粝又沉闷，是她从小到大，无数个日夜都挣脱不开的梦魇。

　　这是她一成不变、腐烂灰暗的人生。

　　没有温暖，没有偏爱，没有光亮，只有无休止的争吵、打骂，和无边无际的卑微与怯懦。母亲早早离世，带走了这世间唯一对她温柔的人，剩下的父亲被生活磨尽了所有温情，烟酒度日，把所有的失意和戾气，全都倾泻在她的身上。

　　陆晏昔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颤抖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她的身体本就孱弱，常年的营养不良、心绪郁结，还有日积月累的身心创伤，早已悄悄透支了她的生命。最近这段时间，她总是频繁陷入眩晕，眼前时常发黑，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六年前那个盛夏的午后。

　　那是她灰暗人生里，唯一一场盛大又盛大的初见，也是她往后余生，所有执念、所有欢喜、所有遗憾与痛苦的开端。

　　困意汹涌袭来，冰冷的寒意渐渐包裹住四肢百骸，意识一点点沉沦、下沉。陆晏昔闭上双眼，任由自己坠入那场时隔六年的旧梦。

　　再次睁眼时，喧嚣的蝉鸣轰然涌入耳畔，燥热的夏风拂过脸颊，带着梧桐树叶独有的清新气息，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碎碎念念地洒落在地面，铺成一片鎏金般的光斑。

　　不是阴冷破败的老旧出租屋，不是满室狼藉的冰冷客厅。

　　是十七岁的盛夏，是燥热喧闹的高二开学季，是她人生里第一次遇见光的那一天。

　　陆晏昔怔怔地站在教学楼的走廊尽头，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布料粗糙，带着阳光晒过的温热触感，真实得让她鼻尖一酸。

　　她回来了。

　　回到了六年前，一切悲剧尚未沉淀，所有心事刚刚萌芽，她还未曾把那六年的暗恋藏进骨血，还未曾耗尽一腔温柔、落得满身伤痕的年纪。

　　彼时的她，比记忆里更加胆怯卑微。身形单薄瘦小，永远低着头，眉眼怯懦，说话声音轻得像蚊子呢喃，在人群里永远是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个。家境贫寒，衣着朴素，没有精致的文具，没有开朗的性格，更没有可以肆意张扬的底气。

　　而这个燥热的夏天，所有平淡乏味的日常，都被一个骤然闯入视野的少年，彻底打碎。

　　高二文理分科，班级重新洗牌，陌生的教室，陌生的同学，喧闹的人声充斥在耳边。周围的少年少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嬉笑打闹，讨论着新的班级、新的同桌，只有她孤零零地站在角落，像一株生长在阴沟里的野草，沉默、孤僻，不敢融入任何热闹。

　　班主任拿着分班名单站在讲台上，念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安排座位。嘈杂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聒噪又热烈。

　　陆晏昔始终低着头，视线死死落在自己发白的鞋面上，心脏缩成小小的一团，紧张得微微发颤。她习惯性地规避所有目光，害怕被人注视，害怕成为焦点，害怕自己满身的窘迫与卑微，被旁人一眼看穿。

　　直到那个名字，清亮又干净，猝不及防地落进她的耳朵里。

　　“陈学羿，第三组第五排。”

　　短短的三个字，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她死寂的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陆晏昔的身体猛地一僵，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视线穿过密密麻麻的人影，越过错落的课桌，最终稳稳地落在了那个刚刚走进教室的少年身上。

　　那是陆晏昔第一次，清清楚楚、完完整整地看见陈学羿。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她的青春，她的心动，她往后整整六年的光阴，乃至短暂余生的所有执念，全都彻底属于他，无人替代，无人更改。

　　少年逆光而立，站在教室门口，身后是漫天滚烫的盛夏阳光。

　　他身形挺拔高挑，穿着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版型规整，料子是崭新的质感，和自己身上洗得褪色、微微变形的校服形成刺眼的对比。乌黑的短发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眉眼生得极为精致，轮廓利落清晰，鼻梁高挺，唇线干净利落。

　　最动人的是他的眼睛，明亮澄澈，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热烈，盛满了夏日的星光与晚风，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他是被世界偏爱的人。

　　是云端之上的皓月，是众人仰望的星光，是衣食无忧、被爱意包裹长大的天之骄子。家境优渥，相貌出众，性格开朗阳光，待人温和坦荡，从入学开始，就是全校公认的少年神明，是所有人眼里最耀眼的存在。

　　他的人生热烈、明媚、坦荡、光明，拥有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完整的家庭，温柔的亲人，肆意张扬的资本，无忧无虑的青春，还有她这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坦荡未来。

　　而陆晏昔呢？

　　她是泥沼里挣扎的蝼蚁，是阴沟里不见天日的野草，是从小在暴力与孤寂里长大的孤儿，满身狼狈，满心阴霾，卑微到尘埃里。

　　他们从初见的第一眼开始，就是云泥之别，隔着穷尽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鸿沟。

　　宿命的刀，从这一刻起，就已经悄悄悬在了她的头顶，无声无息，岁岁割人。

　　陈学羿似乎早已习惯了旁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从容坦荡，没有半分局促。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阳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柔和了他所有的轮廓，温柔得不像话。

　　他单手背着黑色的书包，姿态松弛随意，步履从容地朝着班主任安排的座位走去。路过人群的时候，有同学笑着和他打招呼，他一一回应，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磁性，温柔又疏离。

　　那是一种被爱意滋养出来的温柔，坦荡大方，自带光芒，从不怯场，从不卑微。

　　陆晏昔怔怔地看着他，眼神失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剧烈的震颤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这辈子，从未见过这样干净明媚的人。

　　从小到大，她的世界里只有争吵、打骂、冰冷的碗筷、空荡的房间，还有深夜里无声的眼泪。黑暗与寒凉贯穿了她所有的成长岁月，她以为人间本该是冰冷苦涩的，直到陈学羿的出现。

　　他像一束猝不及防的强光，劈开了她常年笼罩的黑暗，直直照进她腐烂灰暗的人生里。

　　太亮了。

　　亮得让她不敢直视，亮得让她心生卑微，亮得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少年一步步走近，阳光追随在他身后，带着盛夏独有的温热气息。他的座位，恰好就在她的斜前方。

　　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越来越近，他的身影在她的瞳孔里不断放大，干净的校服衣角微微晃动，带着淡淡的、清爽的洗衣液香气。

　　陆晏昔的呼吸越来越轻，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下意识地拼命往后缩，将自己小小的身子藏在墙壁与课桌的夹缝里。

　　她自卑，她怯懦，她害怕自己狼狈的模样被他看见，害怕自己满身的阴暗会沾染到这束干净的光。

　　她连抬头和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陈学羿全然没有察觉到角落里这道怯懦又灼热的目光，他带着一身阳光，从容落座，随手将书包放在桌肚里，动作松弛又随性。

　　他坐下的瞬间，微微侧头，和身边的新同桌笑着闲聊了几句，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少年气扑面而来。

　　那样鲜活，那样热烈，那样无忧无虑。

　　陆晏昔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挺直的肩背，看着他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眼底从未消散的笑意。

　　心底某个荒芜了十几年的角落，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开出了一朵卑微的花。

　　无人知晓，无人看见。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沉寂了十七年的心，在这个燥热的盛夏午后，为一个名叫陈学羿的少年，彻底动了心。

　　这份心动，太盛大，太滚烫，又太卑微。

　　从一开始，就藏满了无望的结局。

　　教室里的喧闹依旧在继续，同学们互相熟悉、嬉笑打闹，少年的笑语贯穿整个教室，鲜活又热闹。偌大的人间，所有人都在奔赴属于自己的热闹，只有陆晏昔，停在原地，被困在这场一眼万年的初见里，岁岁沉沦。

　　她微微垂眸，眼底的酸涩汹涌翻涌，鼻尖泛着密密麻麻的酸意。

　　真好。

　　真好啊。

　　他活在阳光里，活在爱意里，活在她永远触碰不到的光明里。

　　而她，只能站在阴暗的角落，远远看着他，看着属于他的万丈光芒，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前世的六年，她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藏着无人知晓的爱意，隔着人山人海，遥遥望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意气风发，看着他岁岁明媚，看着他身边人来人往，看着他从未留意过角落里渺小的自己。

　　她把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期待、所有的真心，全都悄悄给了他，藏在草稿纸的缝隙里，藏在课间的余光里，藏在无数个深夜的思念里，藏在无人知晓的青春里。

　　整整六年。

　　从高二初见，到高中毕业，到各自奔赴前程，再到最后灯枯油尽、遗憾离世。

　　她爱了他整整六年，卑微了整整六年，遗憾了整整一生。

　　无人知晓，无人共情，无人珍惜。

　　梦里的阳光依旧温热，蝉鸣依旧聒噪，少年的背影依旧耀眼鲜活。

　　可陆晏昔的心脏，却传来密密麻麻、彻骨的疼痛。

　　梦回六年前，回到故事最开始的这一天，一切都还是最好的模样。

　　他依旧明媚坦荡，依旧光芒万丈。

　　这场初见，是她一生救赎的开端，也是两人一生遗憾的源头。

　　风穿过窗户，轻轻拂动少年额前的碎发，陈学羿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微微侧过头，随意地往后扫了一眼。

　　只是极其随意、极其淡漠的一眼。

　　目光淡淡扫过角落的陆晏昔，没有停留，没有波澜，没有半分印象，转瞬即逝。

　　于他而言，她只是无数陌生同学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一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平平无奇，过目即忘。

　　可于陆晏昔而言，这匆匆一瞥，便是一生沉沦，万般执念。

　　心底的刀子，在这一刻，轻轻落下，细碎又绵长，疼得她浑身发冷。

　　初见即遗憾。

　　心动即万劫。

　　窗外的盛夏阳光正好，人间热烈滚烫，少年明媚无忧。

　　只有她，背负了六年的深情，困在这场无人知晓的暗恋里，从初见开始，就再也没能走出去。

　　岁月轮回，梦回少年。

　　可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伤痕，所有藏在时光里的刀，早已刻进骨血，生生世世，无法消解。

　　她看着眼前耀眼明媚的少年，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卑微的心事，在喧嚣的人间里，无声淹没。

　　陈学羿，

　　六年前我初见你，一眼沦陷，一生难忘。

　　只是那时的我尚且不知，

　　这场盛大的心动，

　　从头到尾，

　　都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是我们两个人，一辈子的，无解遗憾。

　　风继续吹，蝉鸣不止，盛夏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