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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晚风难诉心头杏 晚自习的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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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的下课铃刺破沉闷的寂静,教室里积压了一整晚的压抑骤然炸开,喧闹声争先恐后地往窗外涌。前后桌互相打闹说笑,传阅纸条的细碎动静、收拾书本的哗啦声响交织在一起,唯有陆晏昔周遭一小片区域安静得格格不入。
她趴在桌面上,半边脸颊贴着微凉的木桌,目光直直落在斜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上。陈学羿坐得端正,指尖捏着黑色水笔,低头演算数学大题,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头顶的日光灯落在他发顶,晕开一层浅淡的柔光。
陆晏昔下意识攥紧了桌肚里的笔,指节泛出发白。
她今天刻意装出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不好招惹的混混模样,课间趴在窗台和隔壁班男生搭话,说话时故意拔高音量,语气张扬又散漫,余光却时时刻刻偷瞟着陈学羿的反应。她心底藏着可笑又酸涩的小心思,她想看看,自己这般模样,会不会让他生出半点在意。
可从头到尾,陈学羿没有回头一次。
仿佛她的喜怒哀乐、她刻意做出的所有举动,都入不了他分毫眼底。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意翻涌上来,陆晏昔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灰暗的阴影。原生家庭刻在骨子里的自卑在此刻无限放大,她清楚自己满身泥泞,不配靠近那样干净耀眼的少年。父母偏心妹妹和姐姐,动辄打骂,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满是争吵的家,还有一身用来伪装脆弱的刺,这些都是她甩不掉的枷锁。
“又盯着人家看呢?”
陈清研端着两罐温热的牛奶走过来,轻轻敲了敲她的桌面,弯腰凑在她耳边低声说话,语气带着无奈的心疼,“晏昔,你这样藏着掖着要到什么时候,咱们说好的,高考结束,你必须把藏了六年的心意说出口。”
陆晏昔慢慢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雾,扯出一个敷衍又苦涩的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习题册边角:“清研,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陈清研把其中一罐牛奶塞进她手里,眉头轻轻皱起,“六年啊,整整六年,从初中第一次见到他到现在高三,你偷偷写了多少封没送出去的信,藏了多少关于他的细碎小事,我全都看在眼里。就算最后得不到想要的答案,至少别给自己留一辈子遗憾。”
“万一他讨厌我怎么办?”陆晏昔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总装成混混到处惹眼,他那么安静规矩的人,说不定打心底里觉得我顽劣不堪,根本不想和我扯上关系。”
这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无数次捕捉到陈学羿无意间投来的视线,却从来不敢往心动的方向揣测,只当是对方单纯的侧目,没有半分别的情愫。她不知道,斜前方的少年,笔尖早已停在空白的演算纸上,耳朵悄悄竖起,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她们二人的对话。
陈学羿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口闷得发疼。
他从高三重新分班见到陆晏昔的那一刻,沉寂许久的心就乱了。他留意她伪装出来的嚣张,看见她独自躲在楼梯间偷偷抹眼泪,看见她明明心思细腻柔软,却非要竖起一身尖刺防备所有人。他默默关注了她整整半年,满心的喜欢不敢表露,只当陆晏昔性格外放,身边从不缺玩伴,心底从来没有自己的位置。
两人隔着三排课桌,咫尺距离,却隔着跨不过去的山海,双向的暗恋各自掩埋,各自煎熬。
陈清研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陆晏昔的后背:“你别总把自己看得那么卑微,你很好,只是你自己看不见。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还有机会,试着勇敢一次好不好?”
“试试吧。”陆晏昔低头盯着罐子里晃动的白色奶液,语气缥缈又茫然,“还有半年,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子。说不定高考结束,我们各奔东西,再也不会相见,这份藏了六年的喜欢,我也只能试着说出口。”
话音落下,预备上课的铃声骤然响起,陈清研无奈地直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陆晏昔强迫自己收回落在陈学羿身上的目光,摊开数学试卷,可视线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脑子一片空白,半个解题步骤都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和陈清研的对话,还有六年前初见陈学羿的画面。
那年盛夏,她被母亲拽着头发斥责,独自蹲在学校围墙角落落泪,是少年递来一张干净的纸巾,轻声安抚她不要难过。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柔,让她记了整整六年,生根发芽,长成无法割舍的执念。
窗外的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掠过窗台,发出沙沙的轻响,凉意顺着敞开的窗户钻进来,冻得陆晏昔指尖发凉。她想起每天回家之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无休止的争吵,不分缘由的苛责,洗假牙的水劈头盖脸泼下来的难堪,家人永远偏袒姐姐和妹妹,只有她是多余的那一个。
只有在学校,只有偷偷看着陈学羿的时候,她才能短暂忘记家里所有的阴霾。
她悄悄从书包夹层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纸上写满了未曾送出的告白,一笔一划,藏着她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她原本打算高考结束,就亲手把这封信交到陈学羿手中,再配上提前准备好的录音笔,把藏了六年的心里话全部告诉他。
指尖抚过纸面,陆晏昔眼眶微微发热。
她从来不敢设想未来,不敢奢求能和陈学羿并肩走在一起,只奢求能好好说完一句喜欢,不留遗憾。可心底深处,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恐慌,她总隐隐觉得,有些心愿,或许永远都没有实现的那天。
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陈学羿忽然起身,朝着讲台走去,要去办公室送全班的作业。
他途经陆晏昔座位旁时,脚步极轻地顿了半秒,余光飞快地落在女孩低垂的侧脸上,看见她眼底隐忍的水光,心脏骤然紧缩,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有无数句话想问,想问她为什么总是伪装自己,想问她课间和别的男生说笑是不是真心,想问她心底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
可所有的话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出了教室。
陆晏昔听见他走远的脚步声,才敢悄悄抬眼,望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底一片荒芜。
她不知道,方才那短短半秒的停顿,是少年鼓起全部勇气才停下的脚步;她不知道,少年书桌的抽屉里,同样藏着写满她名字的草稿纸,藏着无数不敢送出的关心;她不知道,两个人怀揣着一模一样的心意,却互相揣测,互相胆怯,眼睁睁看着距离越拉越远。
没过多久,陈学羿回到教室,重新坐回原位,却再也静不下心做题。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陆晏昔那句“说不定高考结束,我们各奔东西,再也不会相见”,心口的不安无限放大。他无数次想要回头,告诉她自己心底藏了许久的心动,却又硬生生忍住。
他以为她向往自由,身边从不缺同行之人,而自己只是无关紧要的路人。
漫长的晚自习终于结束,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陈清研收拾好书包,走到陆晏昔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袖:“一起走吗?顺路陪你一段。”
“不用啦,我想单独走一会。”陆晏昔把信纸小心翼翼塞回书包最深处,扯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刻意摆出混混惯有的散漫神态,“我绕远路散散心,明天见。”
陈清研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满心担忧,却也没有过多阻拦,只轻声叮嘱:“路上小心点,别太晚回家,记得我们的约定。”
“知道啦。”陆晏昔挥了挥手,背起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率先走出教室。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她恰好和陈学羿撞了个正着。少年背着干净的白色双肩包,路灯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温柔的轮廓。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僵,空气安静得诡异。
陆晏昔下意识绷紧身子,习惯性摆出不好接近的模样,率先移开视线,语气刻意装得冷淡疏离:“借过。”
陈学羿看着她刻意拉开距离的模样,心底一阵失落,轻轻侧过身给她让路,低声应了一声:“路上注意安全。”
简单七个字,裹挟着藏不住的关心,可陆晏昔不敢细品,脚步匆匆地从他身侧擦肩而过,不敢再多停留半分。
走出很远之后,她才敢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教学楼门口,少年依旧站在原地,目光遥遥落在她离去的方向。晚风掀起她的衣角,满心酸涩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抬手捂住泛红的眼眶,安静的街道上,只有落叶随风飘零。
她从来没想过,一次普通的放学擦肩而过,会是他们为数不多平静对视的时刻。她更不会预知,几个月后的高考当日,下午三点一十八分,奔赴考场的路上,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会彻底斩断她所有未说出口的心意,那句藏了六年的喜欢,只能封存在信纸与录音笔之中,留给余生日日悔恨的少年。
此刻晚风温柔,少年尚在眼前,可两人之间,早已注定一场无疾而终,差一步圆满,终究只剩故人难遇,遗憾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