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羿不舍》惜羿

11、落叶寄愁无人知 接连几日都

　　接连几日都是阴天，厚重乌云压在宁城三中上空，阳光被遮得严严实实，整座校园浸在一片灰蒙蒙的冷色调里。梧桐树叶被秋风大片吹落，铺满教学楼楼下的走道，踩上去发出细碎干涩的声响，像心底解不开的愁绪，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陆晏昔照旧踩着早读铃尾声进教室，宽大的校服外套裹住单薄身子，双手揣在口袋里，眉眼间拢着化不开的倦怠。前一夜又是辗转难眠，脑海里循环重播那日操场边的相遇，陈学羿弯腰替她捡拾书本时柔和的眉眼，指尖短暂相触的微凉触感，还有她下意识后退时，少年眼底瞬间黯淡下去的光。

　　只要一想起那抹失落，心口就像被枯枝缠绕，闷得喘不上气。

　　她明明盼了六年能和他近距离相处，可真的机会摆在眼前，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自卑总会抢先一步，逼她竖起满身尖刺，亲手推开所有来之不易的温柔。

　　“今天脸色看着更差了，昨晚又没休息好？”陈清研早已把温热的粥放在她桌角，是食堂软糯的小米粥，暖胃，专门给她带的，“再这样熬下去身体会扛不住，高三本就耗人，你还要天天胡思乱想。”

　　陆晏昔拉开椅子坐下，指尖碰到温热的瓷碗，稍稍缓和几分心头寒凉。她低头舀起一勺粥，味道清淡绵软，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低声应道：“没事，就是睡不着。”

　　“又是在想陈学羿？”陈清研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前后埋头背书的同学，“晏昔，我再说一次，你不必总把自己放在尘埃里。他几次主动向你示好，足以说明他不讨厌你，甚至愿意靠近你。”

　　“不讨厌，仅仅只是同学间的善意而已。”陆晏昔垂着眼，盯着碗里晃动的粥影，语气裹着一层自我否定，“清研，你见过他身边往来的人，开朗明媚，家庭和睦，和他们站在一起，他才是自在放松的。我满身阴霾，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原生家庭带来的枷锁，是她这辈子都挣脱不开的牢笼。家中无休止的争吵、母亲不稳定的情绪、旁人背后指指点点的议论，这些刻在日常里的难堪，让她打心底认定自己低人一等。她习惯用叛逆冷漠伪装自己，不过是害怕真心袒露之后，迎来的是嫌弃与疏远。

　　与其等到被他看清所有狼狈而后远离，不如从一开始就保持距离，至少还能安安静静远远望着他，守住这一点仅存的念想。

　　陈清研看着她自我贬低的模样，满心心疼，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劝慰。她清楚，十几年积攒的自卑，不是三两句宽慰就能轻易抚平，只能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背，安静陪在她身侧。

　　早读课的读书声整齐绵长，充斥整间昏暗的教室。陆晏昔机械地跟着众人诵读古文，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越过层层人影，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陈学羿正低头整理错题集，指尖握着红笔，细致标注出错题的思路要点。窗外灰暗天光落在他身上，冲淡了往日耀眼的暖意，却依旧难掩干净柔和的气质。他偶尔会停下笔，指尖轻轻摩挲纸页，视线无意识往后排扫来，每一次，陆晏昔都慌忙埋下头，假装专注看书，不敢与他对视半分。

　　她看不见，少年每一次回望落空之后，眼底漫开的淡淡落寞。

　　陈学羿早已习惯在做题间隙下意识往后看，可次次只能撞见她埋得极低的发顶，从来捕捉不到一次坦荡的对视。他心里藏着诸多疑惑，越观察，越觉得陆晏昔矛盾得让人心揪。

　　他见过她温柔的模样：会悄悄扶起走廊被风吹倒的盆栽，会默默给流浪猫投喂面包，会不动声色替身边人收拾好散落的文具；可唯独面对他直白的关心，她永远冷漠回避，刻意拉开距离，仿佛他是什么难以靠近的麻烦。

　　他反复回想几次独处的画面，梧桐树下、操场走道，每一回他主动搭话，换来的都是委婉拒绝。少年内敛的心思忍不住暗自揣测，是不是自己的靠近，真的给她造成了困扰？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自作多情，身后那道长久追随的目光，从来都没有半分别样情愫？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底就泛起细密的空落，连握着笔的力道都轻了几分。

　　一整节早读，两人隔着数排桌椅，各自怀揣心事，遥遥相望，却始终没有一次坦荡的对视。

　　下课铃响起，短暂的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不少学生三三两两走出教室透气，或是围在一起讨论难题。陈学羿被几个男生围住，商量中午一起刷题，讨论模拟考的重难点，耳边满是热闹的说笑声。

　　陆晏昔没有出去，静静趴在课桌上，透过臂弯缝隙，遥遥望着前排被人群包围的少年。他从容温和，应对身边所有人的搭话，游刃有余，那样鲜活热闹的世界，是她永远融不进去的。

　　“要不要出去走走，楼下梧桐落了一地，风景挺好。”陈清研轻声提议，想拉着她转移思绪，不再执着盯着前方。

　　陆晏昔摇了摇头，依旧维持趴着的姿势，声音闷闷的：“外面冷，不想动。”

　　她害怕走到楼下，万一撞见陈学羿，又要陷入局促尴尬的境地，不如待在后排角落，安安静静，不用应付任何人。

　　陈清研无奈叹气，独自起身去走廊透气，留下陆晏昔一人守着满桌习题，独自消化心底翻涌的愁绪。

　　没过多久，一道清润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后排，停在她课桌侧边。

　　陆晏昔的心猛地一紧，不用抬头也能认出是谁，熟悉的清浅气息笼罩过来，让她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里有几片干净的梧桐叶，挺好看的，给你。”

　　陈学羿的声音落在头顶，温和轻柔，伴随着几片干枯却完整的梧桐叶片，轻轻放在她桌角。叶片金黄，纹路清晰，是他方才下楼特意捡的。

　　课间看见陈清研独自在走廊，后排只剩她一人，鬼使神差地，他下楼捡了几片落叶，想找个由头和她说几句话，哪怕只是简单搭一句。

　　陆晏昔缓缓抬起头，撞进少年盛满温柔的眼眸，桌角几片金黄落叶静静躺着，是独一份的心意。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欢喜与自卑交织拉扯，几乎要冲破所有伪装。

　　她多想像普通同学一样，笑着道一句谢谢，坦然收下这份细碎温柔。可心底的怯懦抢先一步，指尖紧紧攥住校服下摆，刻意冷下眉眼，淡淡开口：“不用了，我不需要。”

　　短短五个字，像一层薄冰，隔在两人之间。

　　陈学羿递出去的手顿在半空，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握着落叶的指尖微微收紧，金黄叶片被捏出浅浅折痕。他沉默两秒，轻轻收回手，低声道：“没关系，是我唐突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缓步走回前排，挺拔的背影染上一层说不清的孤寂。

　　陆晏昔望着桌角无人触碰的落叶，眼眶瞬间红透。她死死咬住下唇，忍住快要滚落的眼泪，明明满心欢喜，却硬生生将他推远，这份自我拉扯的煎熬，快要将她吞噬。

　　陈清研恰好从走廊回来，一眼看清方才的画面，走到她身边，看着桌角几片孤零零的梧桐叶，满心惋惜：“好不容易主动送你东西，你怎么又拒绝了？一片落叶而已，收下又不会怎么样。”

　　“我不配收下他任何心意。”陆晏昔声音沙哑，指尖轻轻触碰叶片边缘，冰凉干涩，“清研，他不该在我身上浪费心思，值得他温柔对待的，是那些和他一样耀眼坦荡的人。”

　　“心意不分配不配，只分愿不愿意。”陈清研坐在她身侧，语气带着一丝急意，“他一次次主动，已经足够说明你的特别，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再这样一次次推开，总有一天，他不会再主动走向你了。”

　　这句话重重砸在陆晏昔心上，带来一阵尖锐的恐慌。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结局，只是刻意逃避，不敢深思。

　　她害怕陈学羿彻底放弃主动，往后两人只剩陌生的距离，连眼下这点遥遥相望的交集都不复存在。可骨子里的自卑，又让她没有勇气坦然接纳他的善意。

　　一整个上午的课程，陆晏昔心神恍惚，黑板上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半点入不了脑海，满脑子都是方才少年失落的模样，还有那几片被她拒之门外的梧桐落叶。

　　中午食堂人流拥挤，陈清研拉着她避开高峰，等到大半学生吃完饭离开，才慢悠悠下楼打饭。窗口饭菜已经所剩无几，两人随便打了两菜一汤，找了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隔着大片空旷餐桌，恰好能看见陈学羿和几名男生坐在靠窗位置，说说笑笑，氛围轻松热闹。

　　陆晏昔握着筷子，食不知味，视线不受控制黏在那个身影上，心底一片荒芜。

　　“别一直看了，好好吃饭。”陈清研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轻声劝慰，“距离高考还有大半年，你还有机会，等考完试，把所有心事都说开，不要再这样互相折磨。”

　　陆晏昔轻轻点头，小口吞咽饭菜，心底默默数着距离高考剩余的日子。那是她给自己定下的最后期限，等到走出考场，她一定要卸下所有伪装，告诉陈学羿，自己藏了整整六年的暗恋。

　　她全然不知，命运根本不会留给她等到盛夏告白的机会，所有隐忍与期盼，最终都会沦为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午休时间，教室安静下来，大半同学趴在桌上小憩，均匀的呼吸声填满空间。陆晏昔毫无睡意，悄悄拿出桌底的黑色日记本，指尖抚过泛黄纸页，提笔写下今日满心愁绪。

　　【阴天，秋风落了满地梧桐。
　　他特意捡了好看的落叶送给我，我又一次拒绝了他。
　　我看见他眼底的失落，心口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我明明贪恋他每一次主动靠近，却永远被自卑困住，只能亲手推开。
　　所有人都觉得我冷漠难相处，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只是害怕暴露满身狼狈，害怕被他厌弃。
　　几片落叶，藏着他细碎的温柔，我却没有资格收下。
　　落叶寄愁，可我的愁，无人知晓，无人分担。
　　只能静静期盼高考快点来临，期盼我能拥有一次坦然告白的勇气。】

　　笔尖用力，墨汁在纸页晕开深色印记，像心底淤积不散的阴霾。

　　写完，她小心合上本子，重新藏在教辅书最深处，将这份无人知晓的心事再次封存。

　　前排的陈学羿同样没有午休，单手撑着下颌，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后排女孩冷淡拒绝的模样。

　　他开始动摇，是不是自己的主动，只会不断给她带来困扰？是不是该收敛心思，不再频繁靠近，回归普通同学的距离？

　　可心底那份暗藏已久的在意，根本无法轻易压下。他忍不住回想三年来无数细碎瞬间，她默默的温柔、躲闪的目光、孤单的背影，每一幕都清晰刻在脑海，让他无法就此止步。

　　灰蒙蒙的天光缓缓偏移，午后的课程缓缓开启。一前一后，一远一近，两个怀揣双向心意的少年少女，隔着数排桌椅，各自被拉扯与遗憾困住。

　　窗外秋风持续卷落梧桐残叶，铺满整条走道，片片落叶承载无人倾诉的愁绪，随风四处飘散，终究落不到彼此心间。
　　他们都在默默等待一场盛夏的坦白，却看不见，残酷的结局早已悄然等候在前方，留给二人相处的时光，正在无声无息不断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