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羿不舍》惜羿

10、秋霜落满少年心 清晨的

　　清晨的薄雾裹着深秋的寒霜，薄薄一层覆在三中操场的草坪上，踩上去会留下浅浅湿冷的印记。早读铃还没敲响，教学楼里只有零星几个早起背书的学生，低声诵读课文的声响顺着走廊飘远，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梧桐枝桠的簌簌动静。

　　陆晏昔揣着兜，慢吞吞从校门走进来，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把大半张脸埋在衣领里。旁人看来，她依旧是那副慵懒散漫、对学习毫不上心的混混模样，踩着早读前最后几分钟才到校，连书包带子都松松垮垮滑在胳膊上。

　　只有她自己清楚，今天醒得格外早。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宿，脑海里反复回放昨天傍晚梧桐树下的画面——陈学羿站在微凉秋风里，眉眼温和地同她说话，主动提出借她笔记，语气里藏着不加掩饰的善意。

　　可她呢？只会竖起满身尖刺，刻意冷淡地推开他。

　　一想起少年眼底转瞬即逝的失落，陆晏昔心口就闷得发疼，指尖无意识攥紧外套布料，指节泛白。她无数次懊恼，为什么自己永远学不会坦然接住别人的温柔，为什么骨子里的自卑像藤蔓，死死捆住她所有奔赴的勇气。

　　走到教室后门，陈清研已经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摊开英语单词本，手里捏着一支荧光笔，看见她进来，立刻放下笔朝她轻轻招手。

　　陆晏昔放轻脚步走过去，将帆布书包随意扔在桌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肩膀垮下来，浑身都透着一股提不起劲的疲惫。

　　“昨晚没睡好？”陈清研压低声音询问，伸手推过去一杯温热的豆浆，“我早上去食堂买的，趁热喝。”

　　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到掌心，稍稍抚平了陆晏昔心底翻涌的杂乱情绪。她小口抿了一口豆浆，甜味在舌尖化开，却暖不透胸腔里沉甸甸的酸涩，半晌才闷闷开口：“昨天傍晚，我碰到陈学羿了。”

　　“我知道，我看见他往梧桐树下走了，本来打算过去找你，又怕打扰你们说话，就先回教室了。”陈清研眨了眨眼，语气带着一丝期待，“你们聊了什么？有没有好好说几句话？”

　　陆晏昔垂着眼，盯着杯底晃动的豆浆，声音低得近乎呢喃：“他问我后排光线差会不会看不清黑板，说可以把他的课堂笔记借我。我全都回绝了，还刻意跟他拉开距离。”

　　话说完，她长长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眼底漫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是不是特别差劲？难得有单独相处的机会，我只会把他往远处推。”

　　“你不是差劲，你只是太怕靠近之后，会看清你们之间跨不过去的差距。”陈清研侧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满是心疼，“晏昔，你不能总拿原生家庭困住自己。他愿意主动关心你，就说明他根本不在意那些旁人看重的东西。”

　　陆晏昔轻轻摇头，眼底满是不确信。

　　她见过太多现实的冷眼。亲戚聚在一起，当着她的面议论母亲精神不稳，父亲不负责任；班里不少同学私下悄悄议论她孤僻阴郁，生怕和她走得近沾染上麻烦；连老师看向她的目光里，都藏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惋惜与疏离。

　　所有人都下意识给她贴上糟糕的标签，久而久之，连她自己都默认，她本就配不上干净耀眼的人和事。

　　陈学羿是万众瞩目的优等生，家庭和睦，前途坦荡，身边围绕的都是开朗优秀的同龄人，那样鲜活明媚的世界，从来不属于满身阴霾的她。哪怕少年此刻愿意分一点温柔给她，可长久相处下去，那些藏在她人生里的狼狈与不堪迟早会暴露，到时候，换来的只会是失望与远离。

　　与其等到被嫌弃的那天，不如从一开始就主动后退，至少还能留住眼下这份平和的距离，安安静静远远看着他，就足够了。

　　“算了，不提这个。”陆晏昔快速收敛眼底的落寞，抬手揉了揉凌乱的碎发，重新挂上惯有的冷淡伪装，“早读要开始了，背书吧。”

　　陈清研看出她不愿再多聊，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默默把单词本往她那边推了推，陪着她一起低头背诵单词。

　　早读课的时间安静绵长，琅琅书声填满整间教室。陆晏昔嘴上机械地念着英文单词，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越过层层人头，落在第三排窗边的身影上。

　　陈学羿坐得笔直，一手捧着英语课本，另一只手握着红笔，时不时在书页空白处标注重点。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发顶，勾勒出柔和的金边，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连认真读书时微微抿起的唇线，都让她心头泛起层层涟漪。

　　他似乎有所感应，忽然微微侧过头，视线直直往后排扫来。

　　四目相撞的瞬间，陆晏昔的心跳骤然失控，下意识飞快低下头，假装专注盯着书页上的单词，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连握着课本的手指都微微发颤。

　　她不敢再抬眼，只能借着书页的遮挡，平复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心脏，心底暗暗懊恼自己的不争气，仅仅一个对视，就能轻易打乱她所有心绪。

　　前排的陈学羿收回目光，握着红笔的手指轻轻顿了顿。

　　方才回望的瞬间，他清晰捕捉到女孩仓促躲闪的模样，乌黑的发顶埋得很低，连一点侧脸轮廓都不肯露出来。这几天换完座位，他总习惯性往后看，每一次，陆晏昔的反应都是一模一样的逃避，仿佛与他对视，是一件难以承受的难事。

　　心底淡淡的失落又一次漫上来。

　　他实在看不懂陆晏昔。

　　她会默默做很多温柔的小事，悄悄抚平他被雨水打湿的错题本，运动会偷偷备好葡萄糖水却不敢上前，会在走廊无人时默默扶起被风吹倒的盆栽；可面对他直白的关心，她永远竖起冰冷的围墙，刻意拉开距离，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交织在同一个人身上，搅得他心绪纷乱，分不清她心底真实的想法。

　　少年指尖无意识在课本上划出浅浅的划痕，脑海里反复回放昨日树下她单薄的背影，秋风卷起她宽松的校服外套，孤寂得让人心头发酸。他能隐约察觉到，女孩身上藏着很重的心事，是旁人无法触及的枷锁，可他找不到合适的方式，走近她，分担她的压抑。

　　早读下课铃声响起，短暂的十分钟休息时间，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不少同学结伴走出教室去走廊透气，或是围在一起闲聊成绩、讨论习题。陈学羿身边围上来几个男生，拉着他商量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还说起最近的模拟考试难点。

　　他敷衍应了几句，目光却依旧不自觉往后排瞟，视线落在陆晏昔身上。

　　女孩没有出去走动，安安静静趴在课桌上，半边脸埋进臂弯里，像是睡着了，肩头单薄，安静得几乎与周遭喧闹隔绝。陈清研坐在一旁，轻轻替她拢了拢滑落的外套，动作温柔细心。

　　“看什么呢？走了，出去透透气。”身旁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学羿回过神，轻轻收回目光，压下心底莫名的牵挂，起身跟着同伴走出教室，只是脚步走得缓慢，频频回头望向后排的方向。

　　后排桌上，陆晏昔根本没有睡着。

　　她只是借着趴着的姿势，掩盖自己无处安放的视线，耳朵清清楚楚捕捉着前排所有动静，听见男生和陈学羿说笑的声音，听见他起身离开座位的脚步声，心底空荡荡的，像被深秋的冷风灌得满满当当。

　　“人走了，不用藏着啦。”陈清研低声打趣，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明明那么在意，却连正大光明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陆晏昔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一点惺忪的红，声音闷闷的：“我怕被他看穿心思，那样连远远看着他的资格都没有了。”

　　六年暗恋，是她藏得最深、最脆弱的秘密，一旦暴露，所有仅存的平静都会破碎。她赌不起，也输不起。

　　上午的课程一节接着一节，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密密麻麻的函数大题，步骤繁杂晦涩，班里大半学生听得眉头紧锁。陆晏昔撑着下巴，目光涣散，黑板上的公式怎么都看不进脑海，思绪反反复复缠绕在陈学羿身上。

　　课间操的音乐准时响起，全校学生有序排队前往操场集合。陆晏昔刻意放慢收拾书本的速度，等到班里大半同学离开教室，才慢悠悠站起身，跟在队伍最后面。

　　她刻意拉开距离，不希望和陈学羿走在同一排，害怕近距离相处带来的局促与尴尬。

　　操场的秋风更凉，寒霜还未完全消散，吹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冷意。所有人整齐站好队伍，陆晏昔站在队伍末尾，隔着十几个人，遥遥望见前方队列里挺拔的身影。

　　陈学羿站在前列，身姿端正，跟着广播节拍做体操，动作舒展利落，即便隔着很远，也能一眼认出他。

　　陆晏昔垂着手臂，机械地跟着广播摆动肢体，视线牢牢锁在那个身影上，心底默默盘算距离高考的日子。还有不到九个月，她和陈清研约定好，等走出考场，就把藏了六年的心意全盘托出。

　　那是她唯一敢期盼的勇气。

　　只要熬过这段压抑的高三，只要高考结束，她就不用再顾虑成绩悬殊，不用被家庭带来的自卑捆住手脚，可以坦然告诉他，自己喜欢了他整整六年。

　　可心底深处，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隐隐作祟，说不清是害怕告白被拒绝，还是隐隐担心，命运不会留给她等到盛夏的机会。

　　课间操结束，人群四散返回教室。返程路上人潮拥挤，陆晏昔被两侧冲过来的同学撞得踉跄一步，怀里抱着的课本散落一地，纸张飘得到处都是。

　　她慌忙蹲下身捡拾散落的习题册，指尖刚触碰到书页，一道清润的身影停在她身侧，一双干净的白色球鞋出现在视野里。

　　下一秒，修长的手指弯腰捡起飘远的几张试卷，轻轻叠整齐，递到她面前。

　　“小心一点，地上凉。”

　　陈学羿的声音就在头顶，温和低沉，裹挟着秋风吹来的淡淡清浅气息。

　　陆晏昔的动作瞬间僵住，浑身血液仿佛凝固，她缓缓抬起头，撞进少年清澈柔和的眼眸里，距离近得能清晰看清他纤长的眼睫。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躲闪。

　　两人静静对视几秒，周遭喧闹的人群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下彼此之间安静的空气，秋风卷着霜气掠过，落满两人的肩头。

　　陈学羿看着她眼底来不及掩饰的慌乱与柔软，心底的悸动清晰可感，握着试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主动开口打破沉默：“昨天说的笔记，如果你什么时候需要，随时可以找我，不用觉得麻烦。”

　　他不愿意轻易放弃靠近她的机会，哪怕只是借笔记这样微不足道的交集，也想多留住一点相处的可能。

　　陆晏昔望着他眼底真切的善意，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欢喜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长久以来筑起的冰冷围墙。她多么想点头答应，接过他的笔记，借着习题的由头和他多说几句话。

　　可自卑还是率先占据思绪。

　　她轻轻抿了抿唇，伸手接过试卷，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指腹，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惹得她猛地缩回手，将书本紧紧抱在怀里，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语气又恢复了那层刻意的冷淡：“不用了，谢谢你。”

　　又是拒绝。

　　陈学羿眼底的光亮悄然黯淡下去，一层淡淡的失落覆上眉眼，他没有再多劝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关系。地上湿，快点回教室吧。”

　　说完，他侧身从她身边走过，挺拔的背影慢慢融进人群之中，没有再回头。

　　陆晏昔站在原地，抱着怀里厚厚的书本，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短暂触碰的微凉触感，眼眶一点点发酸。她死死咬住下唇，压下涌上喉咙的委屈，明明是自己亲手推开了难得的温柔，心底却疼得难以呼吸。

　　陈清研快步跑到她身边，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叹气：“晏昔，你明明心里很期待，为什么总要一次次推开他？”

　　“我配不上他的温柔。”陆晏昔声音沙哑，眼底蒙着一层水雾，“清研，你见过他身边的朋友，个个开朗优秀，家境安稳，我和他们根本不是一类人。现在他只是出于同学情谊关心我，等他真正看清我一团糟的生活，只会觉得失望。”

　　“感情从来不分高低好坏。”陈清研拉住她冰凉的手，语气认真又坚定，“你的原生家庭不是你的原罪，你的温柔、你的专一、你的隐忍，都是独属于你的闪光点，只是你一直不肯正视自己。再这样一味后退，等高考结束，你一定会后悔。”

　　陆晏昔沉默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只是抱着书本，慢慢走回教学楼。

　　回到后排座位，她把书本一一整理好，从书桌最深处拿出那本黑色日记本，指尖摩挲着朴素的封皮，翻开崭新空白的一页，提笔写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秋霜落满校园，今天又和他近距离相遇了。
　　他主动帮我捡散落的课本，再次提出愿意借我笔记。
　　我又一次推开了他。
　　我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的失落，那一刻我恨透了骨子里的自卑。
　　我好羡慕那些可以坦然站在他身边的人，不用遮掩，不用退缩，不用因为不堪的过去自我否定。
　　我们之间隔着名次，隔着家境，隔着我跨不过的心结。
　　只能默默盼着高考快点到来，盼到我能鼓起勇气，告诉他藏了六年的喜欢。
　　可心底总有隐隐不安，好像我等不到那个盛夏。
　　秋霜寒凉，少年耀眼，我的心事，只能永远藏在无人知晓的纸页里。】

　　笔尖用力，墨汁在纸页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痕迹，像她心底化不开的忧愁。

　　写完之后，她小心翼翼合上本子，重新藏进教辅书最底层，仿佛藏起自己一整个青春里，不敢示人的真心。

　　前排的陈学羿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黑色水笔，盯着习题册久久没有落笔。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蹲在地上，女孩眼底转瞬即逝的柔软，以及下意识后退的动作。

　　他实在不甘心就这样止步于普通同学。

　　他想多了解她一点，想撕开她一身冰冷的伪装，看看藏在坚硬外壳之下，那个敏感又孤单的小姑娘到底藏着多少心事。可每一次主动靠近，换来的都是疏离与拒绝，让他无从下手。

　　窗外的秋阳渐渐偏移，淡淡的光线落在桌面，分割出明暗交错的痕迹。一前一后，一远一近，两个怀揣同样心意的少年少女，隔着数排桌椅，各自被满心的拉扯与遗憾困住。

　　寒霜落在枝头，落在操场，落在两人遥遥相望的心间。
　　他们都在默默等待一场盛夏的告白，却无人知晓，命运早已写好残酷的结局，留给他们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悄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