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羿羿不舍》惜羿

9、换位咫尺仍天涯 周测排名张

　　周测排名张贴在教学楼大厅公告栏的一早，整栋高三楼都浸在躁动里。下课铃一响，成群结队的学生挤在走廊，三三两两涌出去看名次，议论声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教室，搅乱了教室里刷题的平静。

　　陆晏昔趴在桌上，半边脸埋进校服外套，假装对排名毫不在意，指尖却无意识抠着桌面木纹。她心里清楚自己的水平，没奢望能冲到前排，可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像细草一样疯长，总忍不住偷偷幻想，能不能借着换座位的机会，离陈学羿更近一点。

　　“走，我们去看看排名。”陈清研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周围埋头做题的同学。

　　陆晏昔慢悠悠直起身，随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散漫模样，嘴角扯出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有什么好看的，反正我名次稳定得很。”

　　嘴上说着不在意，脚步却老老实实跟着陈清研往大厅走。

　　公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一张张白纸打印的排名表贴满整块墙板。人群喧闹，有人欢喜有人垂头丧气，此起彼伏的讨论绕在耳边。陈清研个子稍高，伸手拨开挡在前面的同学，带着陆晏昔挤到榜单侧边。

　　从上往下扫，前二十名很快就看见了陈学羿的名字，稳稳停在第七位，字迹工整，格外显眼。陆晏昔的目光顿在那三个字上，心跳悄悄乱了节拍，仅仅是看见名字，心底就漫开一层细碎的暖意。

　　她再往下翻了大半张榜单，才找到自己的名字，排在一百二十多名，夹在密密麻麻的名字中间，不起眼，甚至有些刺眼。

　　落差直白地摊在眼前，像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她方才心底那点微薄的期待。

　　“别灰心，还有几个月，完全能往上赶。”陈清研察觉到她瞬间沉下去的神色，连忙侧过头低声安慰，“这次只是一次周测，不算什么的。”

　　陆晏昔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尖掐进掌心，细微的痛感勉强压下心底涌上来的酸涩。她扬了扬下巴，又装回那副桀骜冷淡的样子，漫不在乎地耸肩：“本来就没指望考好，无所谓。”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眼底那点刚刚燃起的光，彻底暗了下去。

　　年级第七和一百二十多名，隔着一百多个名次，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换座位按名次自选，陈学羿必然会选靠前靠窗、光线最好的位置，而她，只能落在教室后排角落，依旧隔着遥遥几排课桌，遥遥相望。

　　两人顺着人流往教室走，深秋的风穿过走廊窗户，吹得人后颈发凉。

　　“晏昔，你别总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陈清研走在她身侧，语气满是心疼，“你明明想靠近他，又偏偏被自卑困住，一直后退。”

　　陆晏昔望着走廊尽头远处的操场，跑道上落满枯黄梧桐叶，沉默许久才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声盖过：“清研，我拿什么靠近他？拿我一塌糊涂的成绩，还是拿一团糟的家？”

　　她见过太多旁人的窃窃私语。亲戚鄙夷的眼神、邻居私下的议论、班里同学隐晦的疏远，所有人都因为她的家庭，下意识给她贴上“麻烦、阴郁、不懂规矩”的标签。她只能伪装成混不吝的样子，用冷漠竖起围墙，避免被人看穿内里的狼狈。

　　陈学羿那样干净耀眼的人，活在没有阴霾的世界里，父母和睦，前途光明，身边围绕的都是和他一样优秀温和的人。她一身泥泞，连主动搭话都觉得是一种打扰，又怎么敢奢求并肩。

　　“家庭从来不是你的错。”陈清研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她，“你温柔、细心、重感情，这些都是你的闪光点，不能因为别人的偏见否定自己。高考结束你就要告诉他心意，答应我的，别中途退缩。”

　　陆晏昔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没有半点底气。

　　回到教室，班里已经炸开了锅，大家都在盘算换座位的心仪位置。班主任抱着座位表走进来，拍了拍讲台维持秩序，开口宣布选座规则：“按照周测排名依次上来挑选座位，想和谁坐同桌可以自行商量，前提是两人名次先后顺序允许。”

　　话音落下，前排成绩靠前的学生跃跃欲试，后排的人大多垂头丧气。

　　陆晏昔靠在椅背上，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前方陈学羿的背影上。少年安静坐着，正低头整理错题本，仿佛周遭所有喧闹都与他无关，一身白校服在满室杂乱里干净得晃眼。

　　很快，选座开始。

　　排名靠前的同学轮番走上讲台挑选位置，陈学羿是第七个起身的。他缓步走上前，目光扫过整张座位分布图，最终选定第三排靠窗的单人邻座，光线充足，视野开阔，是全班最好的位置之一。

　　陆晏昔远远望着，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等到一百多名的名次，才轮到她上去选座。整张座位表，前排好位置早已被挑空，只剩下教室最右侧的最后一排角落，紧贴垃圾桶，光线昏暗，平日里少有人愿意坐。

　　她没有犹豫，抬手圈下那个角落的空位。

　　班主任看了一眼，忍不住开口劝了两句：“陆晏昔，这个位置光线不好，上课容易走神，要不要看看其他剩下的位置？”

　　“不用，这里挺好，清静。”陆晏昔语气平淡，说完便转身走回后排，把所有落寞都藏在低垂的眼睫下。

　　清静，是真的清静。清静到，她隔着整整五排桌椅，连看清陈学羿侧脸轮廓都要费力抬眼。

　　换座位的时间安排在下午大课间，全班一齐动手搬桌椅，推拉桌椅的摩擦声、同学说笑的声响填满整间教室。陆晏昔动作缓慢地收拾自己桌肚里的书本，厚厚的习题册、藏在最底层的黑色日记本，还有陈清研送给她的热牛奶纸杯，一件件塞进帆布书包。

　　陈清研搬着自己的书桌走到她身边，干脆选了她旁边的空位：“我跟你坐一起，后排也能互相讲题。”

　　陆晏昔抬头看她，眼底泛起一点微弱的暖意，轻轻点头。

　　搬完桌椅安顿好，教室里的座位彻底焕然一新。前排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说笑，后排安安静静，只有她和陈清研两个人。陆晏昔趴在新桌沿，透过层层叠叠的人影往前望，第三排窗边的少年坐姿端正，阳光落在他肩头，温柔得不像话。

　　明明只是短短几米的教室距离，却像横亘着跨不过去的山海。

　　咫尺教室，依旧天涯。

　　“别看太久，会被发现的。”陈清研翻开课本，低声提醒她。

　　陆晏昔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摩挲书桌边缘，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原本以为换座位能拉近一点距离，到头来，反而隔得更远。

　　一下午的课，她全程心神不宁。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复杂的数学大题，板书写满整块黑板，可她一句都听不进去，思绪反反复复落在前排那个身影身上。偶尔陈学羿微微侧头，余光往后随意扫一圈，每一次，陆晏昔都会下意识飞快低下头，假装翻看课本，心脏砰砰狂跳，久久无法平复。

　　她不知道的是，前排的少年，也在反复留意后排的动静。

　　陈学羿做题间隙，总会不自觉往后瞥一眼，目光精准落在最后一排角落那个纤细的身影上。换完座位之后，他下意识寻找她的视线，总要越过层层人头才能看见，心底莫名生出淡淡的空落。

　　他从前以为，自己只是偶然留意，可换完座位之后，这份在意清晰得再也无法糊弄过去。

　　他会想起上次运动会，她攥着葡萄糖水却不敢上前；想起雨天被细心擦干的错题集；想起无数次课间，身后那道安静追随的目光。一桩桩细碎小事堆叠起来，悄悄在心底扎根，长出说不清的情愫。

　　他也想过主动往后走，找个借口和她说几句话，可每次起身的念头冒出来，又被心底的迟疑拦下。他摸不透陆晏昔的心思，她总是一副疏离冷淡的模样，好像任何人靠近都会被推开，他怕自己贸然搭话，只会惹来她的抵触，连眼下这点遥遥相望的交集都失去。

　　于是两人默契地选择沉默，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隔着数排桌椅，各自怀揣心事，谁都不肯先往前一步。

　　晚饭时间，食堂人声鼎沸，陈清研拉着陆晏昔排队打饭，特意挑了靠窗的餐桌，恰好能看见食堂门口的位置。没过多久，陈学羿和几个男生结伴走进食堂，手里端着餐盘，找了靠前的餐桌坐下。

　　陆晏昔握着筷子的手顿住，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他身上，连碗里最喜欢的青菜都没了胃口。

　　“要不我们过去和他打个招呼？”陈清研小声提议。

　　陆晏昔立刻摇头，垂下眼帘扒拉米饭，声音闷闷的：“算了，过去反而尴尬。”

　　她害怕自己一靠近，身上那点自卑就会尽数暴露，害怕少年温和的礼貌之下，藏着无形的距离。与其上前自取难堪，不如远远看着，至少不会打破眼下平静的现状。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陆晏昔全程心不在焉，匆匆扒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独自走出食堂，靠在外墙的梧桐树下吹风。深秋晚风寒凉，吹得她脸颊微微发僵，心里却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闷意。

　　没过几分钟，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她以为是陈清研，没有回头，直到一道温润干净的少年嗓音在身后响起：“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陆晏昔浑身一僵，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是陈学羿。

　　她缓缓转过身，抬眼对上少年清澈温和的眼眸，一时慌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又摆出那副散漫冷淡的姿态，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里面太吵，出来透透气。”

　　陈学羿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矿泉水，眉眼柔和，没有半分疏离，目光静静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后排光线不好，上课会不会看不清黑板？要是影响听课，可以和班主任申请调整。”

　　他是特意绕过来的，方才在食堂看见她独自离开，心底放心不下，便借口和同学分开，追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陆晏昔心口猛地一颤，藏了六年的心动翻涌上来，几乎要冲破所有伪装。她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避开他的视线，盯着脚下枯黄的落叶，低声道：“没事，我无所谓。”

　　“不能无所谓学习。”陈学羿微微蹙眉，语气带着真诚的劝慰，“还有大半年高考，不要白白浪费时间。如果有听不懂的题目，我可以借你笔记。”

　　少年的温柔直白又坦荡，纯粹出于善意，却戳中了陆晏昔最深的自卑。

　　她清楚，这份关心只是普通同学间的好意，无关半分情爱，可仅仅是这样简单的几句话，就足以让她沉溺许久。可越是温柔，她越清楚两人之间的差距，越不敢沉溺。

　　“不用麻烦你。”她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语气带上一层刻意的冷淡，“我不爱刷题，笔记给我也是白费。”

　　刻意拉开的距离，像一层薄冰，隔在两人中间。

　　陈学羿看着她下意识后退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轻轻收紧。他看得出来，她在刻意回避自己，仿佛自己的靠近会给她带来困扰。

　　良久，他轻轻点头，不再勉强：“好，要是之后需要笔记，随时可以找我。天凉了，在外站久了容易感冒，早点回教室吧。”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走回食堂。

　　少年挺拔的背影慢慢走远，陆晏昔站在梧桐树下，晚风卷着落叶落在脚边，眼眶一点点发酸。

　　她明明多想抓住机会和他多说几句话，多想坦然收下他递来的笔记，可骨子里的自卑，让她只能一次次推开他，用冷漠筑起围墙，把两人隔绝在两端。

　　明明教室不过几十步的距离，明明方才他就站在自己眼前，可他们之间，依旧隔着跨不过去的鸿沟。

　　回到教室时，晚自习预备铃恰好响起。陆晏昔坐回后排角落，看着前排那个熟悉的背影，缓缓拿出藏在桌底的黑色日记本，翻开空白一页，笔尖落下，字字皆是藏不住的遗憾。

　　【今天换了座位，我坐到最后一排，离他更远了。
　　晚饭偶遇，他主动过来关心我，问我后排光线会不会看不清黑板，还愿意借我笔记。
　　我却下意识推开了他。
　　我真没用。
　　明明盼了无数次和他单独说话的机会，等到真的来临，却只会逃避。
　　他像一束干净温和的光，愿意分一点暖意给我，可我满身泥泞，不敢伸手去接。
　　咫尺教室，依旧天涯。
　　不知道还要多久，我才能有底气，坦然站在他身边。
　　距离高考的日子又少了一天，我的告白，好像越来越遥遥无期。】

　　笔尖用力，纸页晕开一小团墨痕，像她心底揉不开的酸涩。

　　陈清研侧过头，瞥见本子上模糊的字迹，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陪着她，一同望向教室前方那束温柔的光。

　　前排的陈学羿握着笔，心神纷乱，做题频频走神。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树下她躲闪的眼神、刻意冷淡的语气，心底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隐隐期盼，或许哪天，她能卸下浑身的刺，不用再刻意避开自己。

　　夜色彻底笼罩校园，白炽灯铺满整间教室，前后排的两人，各自怀揣心事，遥遥相望。

　　一间教室，短短数米，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两人都在等一个勇敢的契机，却谁也没有料到，命运根本不会留给他们等待的时间。那些藏在心底、反复拉扯的情愫，到最后，只会化作终身无法弥补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