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居心不良 你排斥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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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斯卓的反应，让何沐一回想起来，他以前也很不擅长演感情戏。
这一点让陆导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那么有天赋的人，怎么一跟对手过感情戏就掉链子，表情僵硬，肢体动作不自然，把对手演员都带沟里去了。
何沐一拍的第一部电影，是陆导操刀的第一部文艺片，叫《一颗胡杨树》。
故事背景建立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何沐一饰演的主角胡阳生长在西北地区某个干旱贫穷的小村庄，那里的土地是大面积的荒滩，松散泛白，留不住水也没有营养。
某天，村头来了一群人，他们的脸上有常年风吹日晒形成的褐斑与沟壑。村长说，他们是来种树的。
“这是胡杨树！”领头的男人戴着红袖章，“耐旱、耐盐碱、根扎得深，可以固沙护土，但是前期需要水源灌溉，我们会挖一条引水的河道，一旦这树长至成年，就死不了！”
于是，村里的第一颗胡杨树活下来了。
但要说变了什么，胡阳最大的体会就是——他爹脑子让河道淹了，非逼着他去上学。
村里普遍穷，大多数小孩上到小学，识两个字，会算数，就不读了。胡阳本来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皮，家里又穷得叮当响，十岁就不念了。这回儿都长到十三，要跟一群比自己矮半截的小孩一块念书，愣是梗着脖子不愿意去。
胡阳他爹性格闷，不爱说话，父母走得早，条件也不好，没人愿意给他介绍媳妇，是个光棍，胡阳是他几年前路边捡的。他给胡阳吃，给胡阳喝，但不给胡阳好脸色。小屋子里常年挤着两个互相不说话的男人。
胡阳早就习惯了，也知道自己是捡来的，留着给他老子养老送终。他老子向来不管他的事，可却在这件事上出奇的坚决。
他只说“必须去”。胡阳说不，他就抽胡阳，又说“必须去”，胡阳硬着头皮再说不，他就再抽胡阳，态度是板上钉钉地没商量......
这一顿把胡阳打狠了，他去上了学，暗自发誓要考上高中，毕业后在镇上当老师，再也不回来。
没人想到胡阳真考上了高中，连胡阳都没想到。甚至，他成绩还出奇得好，常年稳居班里前五名。
那时候考大学，最好的班顶多划前三个。胡阳数学差，堪堪达到班级平均水平，但他文科好，硬生生给他拉到前面去。老师总是督促他，“你的理科分稍微提高一点，能把他们甩得远远的，绝对能考上大学！”
胡阳不以为意，他从没想过考大学。他就想赶紧高考完，拿到毕业证，把成绩单甩他老子脸上，再丢下一句，“老子要去镇上当老师！”再也不回来。
后面几个月胡阳就是靠这个信念坚持下来的，想到那个场景，他能兴奋到手指尖发麻。
胡杨成功了。
他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我要去镇上当老师！”
他爹拿起纸，瞅了两眼，“上面写的什么？”
胡阳眉毛扬得高高的，“班级第一！全校第四！”
“哦。”他爹把纸放回去，展平了，“考上大学了？”
胡阳没看到预想中震惊的反应，有点心不在焉，再让他爹问来问去的，不耐烦地回：“考上了，省城的大学。”那个年代志愿是在考试前填报的，老师给胡阳出谋划策，这志愿几乎就是老师给他填的。
“你听见了没？！我说我要去镇上当老师！”
他爹还是挺平静，“不能去。”
胡阳总算得了味，“怎么不能去？我就要去，你为什么拦着我不让我去？”不就是怕我再也不回来了吗？
他爹掏出烟袋窝，“你得去上大学。”
胡阳整个人傻了。他想他是把他爹气疯了，要不然怎么会说胡话？
“什么上大学？那是在省城，你知道要花多少钱吗？”
“这个你不用管。有钱。”
去省城？上大学？胡阳做梦都没想过，他要坐上铁皮火车离开这里，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从心底蔓延开，“为啥让我去省城？去城里、念大学，你就不怕......”不怕我再也不回来了吗？
他爹像是看透了他要说的话，站起身抖了抖裤腿折起来的土，操起锄头往地里走，“那你就再也别回来了。”
那天之后胡阳说了什么来着？他抱着行李在火车上想，脑子里面却全是他爹矮一截的背影。他好像什么也没说，但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爹的意思。胡阳的愿望变了，他要在省城工作，再把他爹接到省城去。
说来也是神奇，没有血缘与基因纽带的两个人，某些事情上出了奇得像。老胡家出了两个不会说话的人。
胡阳顺利读了大学，还交了女朋友，老师们对他的评价很高，同学们也说他性子随和人缘好。唯一一个跟他“合不来”的可能就是他爹了。
他爹不让他回家，理由很简单——省钱。
学费、路费、生活费......每一样都要钱，胡阳也懂。假期留在省城打工，省了路费，还能赚学费。于是胡阳四年没回过一次家。大年夜都是在宿舍过的。
好在没辜负期望，胡阳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还拿到一份不错的单位录用书。他揣着录用书踏上了回家的路。这一刻甚至比四年前拿到高考成绩单时还要高兴。
然后他才明白，他爹为什么不让他回家。
——他爹要死了。
胡阳没见过人能瘦到这种地步。他感觉站都站不住，像是自己得了病，魂都叫人抽走了。
后来胡阳没回省城。
他爹气得打他、骂他、叫他滚。胡阳嘿嘿笑。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我小时候你也是这样，打我、骂我，非叫我上学去。”胡阳仿佛又回到小时侯，那股皮劲儿上来了，“可惜我现在长大了，你管不听我了。”
他爹气得不想说话。
胡阳眨巴眼，“小时侯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大了才知道，可惜我知道后也不愿意说。”他给他爹捏腿，“所以现在说啥都晚了。”
他爹张了张嘴，没说话。但再也没闹过。
胡阳也是这次回来，才知道当年的细节。当年老胡看见下来种树的领导有本事，那个时候哪有人懂土壤质量、环境治理？他们只知道地不好。他破天荒地上去跟人搭讪，领头的男人是正经的省城大学生，跟老胡讲是大学里教的。
就这样，男人在老胡心里种了一棵胡杨。
后来胡阳真的实现了儿时的梦想，当了老师。略有偏差的是，他是在村里教的，村里人集资在胡家旁边建了个小学，打算用他的名字命名，就叫“胡阳小学”。
故事的最后，胡阳亲手挂上了学校的牌子，遮挡的红布被掀开，上面写着——
胡杨小学。
这是一个年代背景下以“胡杨”为隐藏线，深扎的根系实际暗藏父辈托举、乃至结尾主人公胡阳对下一代托举的故事。陆导首次踏入文艺片界，对这部片子很重视。
当初何沐一的试镜片段是高中毕业将成绩单甩到桌子上，与老胡对峙的场景。这段不好演，它要求演员在短时间内完成兴奋-烦躁-震惊-五味杂陈，起码四层感情转换。
但何沐一诠释的非常好，特别是看着老胡背影的那段。连陆导都看得入了迷，没缓过神来。因此直接拍板定下了何沐一。
拍摄中段，陆导发现了不对劲。由于实际拍摄时，是根据场地来的，剧组一般会把发生在某个场地的戏一次性拍完，也就是说何沐一要先拍完上大学前以及大学毕业后回到村子里的情节。
前半截拍的很顺利，后半截胡家父子二人交心的片段出了问题。何沐一的演绎里面总是藏着一种微妙的逃避情绪。这种逃避情绪放在前半端很合理，可以解释为一种偶然间触摸到真相的茫然，长久以来针锋相对的父子关系让主角无法短时间内做出恰当的反应。
但不应该发生在后半段。因为这个时候的胡阳，对跟老胡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惜。
陆导也理解新人对情绪的把控不够熟练，手把手地指点，剧组连着拍了好几天，总算拍出满意的版本。
直到转去拍大学时的场景，陆导确认了，何沐一的感情戏就是有问题。
恋爱期的甜蜜，被他演得像是让人绑架了，脑门上比着枪被迫装深情。
程斯卓现在的反应，真是跟他当初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他以前在剧组有导演喊“卡”，在这儿只有十几个摄像机全方位无死角地围着人拍。
这么僵硬、抗拒的反应，会不会让人怀疑是直男？大众们一向对直男扮gay卖腐的操作很排斥，让人发现了，绝对要钉死在耻辱柱上。何沐一担心他露馅。
“啊！”手指被蒸汽烫了一下，何沐一想得太沉迷，连手放到了蒸汽上方都没发觉，赶紧缩回手。
他快速吹了两下，程斯卓的手突然伸过来，直接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往洗手池那边去。
程斯卓动作太快，他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强行抓了过去。
“砰”地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迅速冲刷着何沐一的手，那点残留的烫顷刻间无影无踪。
程斯卓还煞有介事地捏着他的手，低着头仔细看，“烫到哪了？”
何沐一顶峰时期都没得到这种待遇，与他精致的外表不符的是，他性格很随和，又能吃苦，拍戏时摔到骨裂都能咬着牙不喊，更别说只是这么小小地烫了一下，“没事，就是被水蒸气烫了一下而已。”
程斯卓较真，“怎么没事？水蒸气温度也很高，水达到沸点才会汽化变成水蒸气，也有可能会被烫伤。”
“......”好像有把小板凳被他塞到何沐一屁股下面了，何沐一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有种......在上课的感觉？”
程斯卓将何沐一的手进行360度旋转变幻，确保每一个角落都被凉水冲过。
外面看电视的简识初听见动静，来到厨房，“这是咋了？”
何沐一解释：“刚才不小心烫到了。”
“啊？”简识初探过头往水龙头看，他看程斯卓那架势，像是何沐一把手伸锅里了，瞬间脑补出了一只红色的猪蹄。
然而看来看去一点没看出来，“哪儿呢？哪儿呢？”
何沐一：“......其实只是被水蒸气烫了一下。”
简识初脑门挂了个问号，“我以为你把手伸锅里了呢，被水蒸气烫一下不用冲这么久吧？”
程斯卓跟没听见一样。
“哦~~~~”简识初心领神会，拖了个长长的腔，“趁机占我们沐一老师便宜是吧？”
何沐一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毕竟程斯卓是直男，直男占男人便宜？疯了。可有那么一两秒钟，他仿佛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双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但从外表看上去，程斯卓依旧没什么表情，也不接简识初的话。
就在他准备出来打圆场时，程斯卓回头过来，低声问：“你排斥我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居心不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