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屠龙者的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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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变调，轮子触地那瞬传来明显的震动，窗外景物飞速向后掠去——到了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
女人极目远眺，一轮硕大红日缓缓沉入地平线。夕阳染红引导员的面颊。他向远方来客致意，衣摆随抬手的动作猎猎翻飞。她见此激动地吟唱：
“哦，狂暴的西风，秋之生命的呼吸！你无形，但枯死的落叶被你横扫，有如鬼魅碰到了巫师，纷纷逃避。”
身侧青年淡淡瞥她一眼，深邃如幽渊的眼眸忽地转向前方——迎宾队伍近了，为首那人被风掀得抓不住帽子，脚步踉跄，险些摔倒。青年掩嘴低笑：
这便是西风的力量。他们携狂风而来。吹吧，狂风，刮痛你的面颊！尽情呼啸，一场肃杀风暴，即将席卷整座城市。
风吹熟秋叶，烈焰般的火红一路从郊区蔓延至市中心，而在枝头丛丛战栗的，是人们熊熊燃烧的怒火。积怨、恐慌、震怒，在13人的死亡中爆发，窜动的头颅是游行的人群，晴空听不见一声鸦鸣，因为万籁被哭喊与示威淹没。A国政务厅降下半旗，升起的是群众手中醒目的横幅：
“人与伪人共存，是对民众生命的漠视！”
余睿的指腹抹去窗霜，金灿灿的字迹透过玻璃，清晰刺目。每一个字，都是他手里《秋季政务厅车队交通惨案伤残赔偿》文件的血色注脚。
许靖遥在教育部同样看到那扎眼的文字。他瑟瑟发抖，无力地瘫倒在转椅上。
他们两个，既不清楚苏砚秋献祭的对象，也不明白献祭的原因。他们只知道，跟在苏砚秋这伥鬼身旁的公职伪人，必将被视为残暴的猛虎，遭到屠戮！
而惨遭猎杀的又何止公职，咕咪刚坐到教室角落的位置，抬眼便看见黑板上写着赫然大字：伪人滚出学校！
窗外的树哗哗摇晃，枝桠如战马扬蹄，纷飞红叶，是他即将洒下的鲜血。
战斗在未打响前便悄然结束，破裂的伤疤最终流出汩汩的脓疮，在腐烂血肉中生长的蛆虫顺着裂缝爬出来，与刚从疗养院回家的段文瑞四目相对的瞬间，幻化出人的假笑。
沐安局的人冲他点头，擦身而过。段文瑞尚未反应过来他们带走的人是谁，就看见一个男孩飞奔下楼：“为什么要带走我爸爸！”
段文瑞心头一震。他急忙扭头，正好与那人回望的浅灰眸子相对。
岑大哥。
“爸爸！爸爸！凭什么抓走我爸爸！”
男孩的声音后是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岑大哥一双儿女跑下来去追父亲。眼见押解的车门已打开，段文瑞冲上前，毫不意外被沐安局的人拦住。
“他犯了什么事！你们要逮捕他！”
段文瑞怒吼着、一挥胳膊挣脱束缚，肩头的伤疤崩裂，血迹瞬间渗透衬衫。他用力往前一撞，弄翻三个围堵他的人。“咔哒”一声上膛脆响，对准他的，是那熟悉的激光枪口。
沐安局的人举着枪，轻蔑地说：“犯了什么事？他是伪人！往后退，不然依法将你枪毙。”
他逼近，段文瑞恶狠狠地向后挪。那个人突然回身钻入车内，“砰——”地关上车门。尘埃飞扬，段文瑞定定地瞪着疾驰而去的车辆。又一轮红日落入地平线，在血色的余晖中，他眼前光明处是拼命追车的男孩，身后阴影中是相拥而泣的岑阿姨与女孩。
“爸爸——！我要我爸爸——！”
女孩凄厉的呜咽敲碎段文瑞的心。男孩脚下一绊，重重栽倒在地。他双手砸向水泥地，一下接一下，疯癫又绝望。
段文瑞冲上前，俯身将他扶起。
男孩猛地抬脸。
一瞬之间，段文瑞心口一颤。真正让他通体发寒的，不是男孩额角撕裂的伤口，不是顺着眉骨不断滚落的鲜血，而是那双原本澄澈的黑眸——里面翻涌着如同食人恶鬼一般，狰狞、偏执、吞噬一切的滔天恨意。
段文瑞不可置信地松开男孩的胳膊。男孩自己爬了起来，他挺身看去的，是车子消失的方向、是落日消失的方向、是夜幕压近的方向。
黑夜笼罩大地。
车灯劈开夜色，沿路次第亮起的路灯连成流光，飞速向后倒退。段文瑞的车子全速疾驰，最终刹停在首都第三医院的大门前。
他冲出电梯，拾级狂奔而上。即将抵达高级病房门口时，再次被值守的警卫拦下。
“闪开！”
段文瑞亮出人设操盘师专属证件。两名警卫面面相觑。
趁这转瞬的空档，他蓄力一脚，踹开病房的门。二人反应过来伸手阻拦，已然晚了一步。段文瑞闷头闯入，焦灼又急迫的喊声骤然炸开：
“苏砚秋，出大事了！”
迎面对上的，却是一个女人茫然的眼眸。
段文瑞惊诧地后退一步。耳边传来困惑的女声，“这位先生，您找爸爸有事情吗？”，脚下疑似踩到皮鞋一般的质地。段文瑞下意识回头，只见一个青年站在身后冲他扬起嘴角，痞气一笑。那棱角分明的脸庞，半面映出走廊的灯光，半面隐没在病房的幽暗中。
“对……对不起……打扰了。”
段文瑞慌忙向后退避，猛地撞上坚硬的床角，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翻倒栽在病床上，硌到一片硬物。
床边的女人吓得一声惊叫。
门外的警卫闻声冲进来。对面青年双臂环胸，修长指节间倏然绽出金属的寒光。
段文瑞下意识举手想要投降示弱。
就在剑拔弩张的刹那，一道沙哑的嗓音响起，打破僵局：
“段先生？”
段文瑞无措地回头。苏砚秋爬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一边披过女人递来的外套，一边问：“您怎么来了？”
“王玲玲说你在研究所呆了三天就转来着，我赶紧跑过来……”
段文瑞话音未落，苏砚秋抬手示意警卫离场。
病房的门关闭。段文瑞左右瞥了一眼。苏砚秋心领神会地说：“这是我的养女和养子，请不要见外。”
养女和养子？
段文瑞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摆着的太阳花花束，上面挂了一张手写贺卡——“祝爸爸早日康复”。他依稀回忆起，苏砚秋提到过，她的养女喜欢太阳花。王杰也跟他提过，苏砚秋的儿女都在外地工作，且——
段文瑞后颈一凉。
养子跟苏砚秋的关系并不好。
他的余光扫过青年，对方身靠墙壁，手里的寒光忽明忽现。还没等细看拿到底是什么武器，注意力便被苏砚秋的咳嗽声拽回来。苏砚秋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沁出泪的灰眸望向段文瑞：“段先生特意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爸爸……是要处理工作上的事情吗？”女人试探地询问，伸手端起保温杯，“需要我们俩回避一下吗？”
苏砚秋接过她递来的温水，嘬了口：“先听听什么事情。我想段先生能知晓的，大约不是什么机密。”
这一声很平淡。水面晃了晃，犹如段文瑞心头失落的涟漪。他努力平复心绪，却按耐不住悲愤的呐喊：“当然不是机密！全程都乱了！沐安局在抓伪人！说什么政务厅下令要划分区域、隔离居住！”
“您对这个政策有意见吗？”
玩味的男生飘过来。段文瑞怒视青年：“当然了！这他妈毁灭人性，相出这法的畜生下地狱，赞同这招的鳖孙我看断子绝孙！”
青年的笑意加深，眯起眼，扬了扬下巴。女人脸上闪过窘迫的绯红。
段文瑞不明所以，只觉肩上搭上一只冰凉的手。
“段先生，是我批准的。”
苏砚秋淡漠的话语，如同一枚冰凉的子弹，再度贯穿段文瑞的肩膀，撕裂的痛感不知是牵扯到的旧伤，还是心被挫伤。他愣愣地转过脸，苏砚秋的脸上并没有作为【普通人】应有的悲戚，也没有暴政者肆意的傲慢。
那是一片毫无感情的温和。
这抹微笑，在段文瑞心上撕开一道永不愈合的裂缝。
*
一天后，沐安局会议室。
青年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这里光线昏暗，却可以从背面看到整个会场的状况。局长在主位侃侃而谈，下面坐着的都是一帮老朽。
H市沐安局分局情报处副主任、K市情报处主任、L市情报处副主任……
手中的折叠袖珍手枪，咔哒一声上膛。轻扣释放，套筒回弹。咔—哒、咔—哒。青年在一声声清脆的往复声中，点着到场的人头。
局长在这时点到他：“景珞啊！”
青年挑了挑眉，站起身的瞬间，袖珍手枪入袖不见踪影。他抬手敬礼：“局长，我在。”
他名叫李景珞，今年24岁，M市沐安局分局情报处副主任，政务秘书长苏砚秋的养子。
局长和善地点了点头：“好好好！我还以为你今天陪着苏秘，不来参会。没见你请假，我就随口问下情况。”
“有劳您挂念。”李景珞客气地回答。
他注意到其他几个分局的主任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于是解释道：“家父身体康复得差不多。今天姐姐陪他去探望王助理。我先过来开会，晚点再过去。”话音已落，嘴唇仍在翕张，张出无声的口型“不是躲苏砚秋”。
“嗯嗯，工作孝敬两不误，很好。”局长靠在椅背，双手覆在圆滚滚的肚皮上，“你回来几天了？五天？”
“八天。”李景珞纠正他，“家父入舱治疗当天，我和姐姐抵达首都机场。”
局长露出惊讶的神色：“这么久了！”然而，他的眼神异常平静：“首都变化大吗？这几天游行的游行，示威的示威，你怕是都没出去走走、见见朋友吗？”
李景珞用开玩笑地口吻调侃：“你多虑，枪林弹雨我都不怕，这点小闹剧怎么能阻拦我出门耍？”他摸到藏在袖子里的袖珍手枪。
局长哈哈大笑：“不愧是年轻人！有胆量、有活力、有本事！那么出去逛的时候，有没有碰见什么奇闻逸事？”
李景珞微微侧眸：“比如——？”
“对于有关伪人的隔离分居政策，有没有人有异议、不满呢？”
李景珞的眼睛眯成一道缝，细细地睨着局长九尾狐般狡黠的笑容。他眼珠子缓缓一转，眼角挤出褶子，欠身说道：
“异议？我听到的是民众的赞美、欢呼与颂歌，看到的是隔离工作有序开展。若硬要说不满，也只是我自己的不满：家父正在养病，还有人来跟他汇报隔离的工作进展，真不懂体恤上司。”
局长“呵”一声：“油嘴滑舌的小子。”但表情出卖他，从得意的笑颜能看出他被李景珞哄得很开心。但这份得意转瞬即逝，他的神情沉下来：“诸位，玩笑归玩笑。可别忘了你们此番来首都的任务。”
“不敢忘记。”
李景珞随同大家一同应答：“领会隔离政策要领，回去转达部门成员，高度警惕反对言论与激进人群，必要时予以处置，确保政策顺利开展。”
最后四字出口，他低低嗤笑，笑声淹没在雷鸣般的掌声中。
苏砚秋，可能真心诚意配合人类吗？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