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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我才不要和 ...

  •   昨晚下过一阵小雨,吹落的枫叶黏在窗户上,宛如一个个血手印。

      病房闷得慌。段文瑞起身推开窗。满山枫红扑面而来。风掠过树林,红叶起伏如野火,在晴空里摇曳,烧遍整座山峦,燃起血色的回忆。

      段文瑞“啪”地关上窗,拉过窗帘,整个病房陷入暮色的昏暗。

      这里是A国国立第一疗养院,只接待高级长官休养。这间单人病房,是苏砚秋术前给他安排的。一室一厅带卫浴,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待遇。他却在宁静中瑟瑟发抖。这一刻,多人病房的嘈杂,反倒成了可望不可求的念想。

      段文瑞想找人说话,虽然四个小时前,他刚和心理医生聊过。

      心理医生看上去六十出头的老医生,说话带着训诫的意味:“你为什么把窗帘全都拉死,还要遮住门上的观察小窗?”

      “我怕……有人在暗中狙击我。”段文瑞偏过头,瞥了眼肩头正在渗血的绷带。

      “苏砚秋秘书长朝您开枪这件事,给您留下很深的阴影,是吗?”心理医生跷起腿,把记录本搁在膝盖上,“他跟您解释过原因吗?哦,对,他自己刚做完手术没多久。那么,您认为他开枪是出于恶意吗?”

      段文瑞披上病号服,裹紧遮住绷带:“是不是恶意很重要吗?老子怕疼和老子怕死是两回事!”

      实际上,他无比在意这个问题。苏砚秋一枪打穿他肩膀,烙下一道灼伤疤。他手臂抬举永久受限,轻微牵动,皮肉就被扯得发疼。只要枪口再偏一点,他当场毙命。

      心理医生耸肩而笑。他手支住脸颊,歪过脑袋,眼角挤出深深的褶子:“段先生认为,苏秘书长开枪,是为了救下那个被你压制的伪人同族吗?”

      段文瑞“哼”了一声:“我怎么认为,关你屁事?!”

      “我是你的心理医生,自然需要知道你的想法。”

      这句话,让段文瑞低下头。他不敢说——心理医生猜对了一半。这几天,他关窗、拉窗帘、遮小门的举动,都在不断作证他深信这个推测。

      可一个人坐在床上,环顾偌大的病房,段文瑞的良心在不断哭泣:

      苏砚秋一定有苦衷。不然,他为什么破格申请让你住在这?

      段文瑞回忆起,苏砚秋开枪那刻,身下伪人的眼睛冒出蓝盈盈的光泽。他在网上搜寻相关的词条,查到骇人的信息:

      【识纹解构】

      世间万物,皆有专属的微粒构架与纹路秩序。伪人独有的这项异能,便是通过近距离凝视,瞬间解析其最底层的微粒组成结构,强行瓦解微粒间的联结,顷刻让物体崩解。

      段文瑞的风衣,就是在侧身翻倒之时,化为晶莹的尘埃。那个伪人盯上了他……已经在解构、储蓄能量……如果苏砚秋没有开那一枪,他没有被冲力拽翻,是不是……?!

      “是的呢。”心理医生轻笑,镊子探向一侧眼球。哒。薄壳脱落,一枚泛着蓝光的浅灰眸子露出来,“如果小可爱不开枪,彻底被解构的就是你喽。”他指向自己的眼眶,“就像这样。”

      段文瑞僵僵地瞪着蓝色的碎尘。

      伪人。

      来杀他的。

      枕头一刻砸过去。

      心理医生灵巧转身躲过,顺手拉开窗帘,午后的秋阳照进窗棂。他扶着白墙侧头干呕之时,段文瑞扑起单手揪住他的领子。

      银光不期闪过,一把手术刀抵在他后颈。

      “段先生,自己人。”苍老的声音变得年轻。段文瑞听得这声音十分耳熟,突然想起来:这是苏砚秋私人医生的声音——那家伙也是个伪人!手一瞬松开,跌坐在床板:“您……套了层人皮来吓唬我做什么?!”

      眼底蓝光散尽,化为一片死灰。他俯身,扬了扬手术刀:“早上刚给秘书长做完最后一场手术,皮肤被高温融软啦。看见这个心理医生老头去找苗兴言。我认为,你同样需要。于是捏了脸来探望你。”

      “不……不用……老子健康得很。”段文瑞一点点往后挪,“我这样的糙汉哪需要人探望……”

      “为了,表达我们对你的感谢。”

      医生探进口袋,抬手那刹,两张哑光黑卡片砸在段文瑞胸口,落到被褥上。

      “这是A国黑金预付卡。单张上限五千,一共一万。跨商场、餐厅、酒店、奢侈品店通用。”

      医生背着手,站在光投下的阴影之中。

      “我代表公职伪人,感谢你,愿意从五千万里拿出一部分,保住王助理的性命。”

      两张哑光黑卡交叠在手中,耳边回荡医生的道谢。

      段文瑞盯着消费卡喃喃自语:“伪人为什么谢我救王杰?因为他是苏砚秋的助理?真是重情重义。我还以为,对伪人来说,任何人都只是退烧贴,不顶用就直接换掉。”

      苏砚秋的话不合时宜地在脑海中苏醒:“我们伪人没有情绪,感谢依靠效益演算。”

      黑卡飞出去,砸在窗帘上,“刷——”,窗帘漪漪晃动。段文瑞“啧”一声:“一万块抵至少六十万的人情,娘的真会演算。”他单手搂着脑袋躺下,望着头顶的天灯,傻笑着:“老子他妈居然借……送了人家六十万,真是个傻蛋!”

      笑意还挂在脸上,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滚下来。

      他为什么要送这笔钱?王杰总给他甩脸色,有事没事就讥讽几句。按道理说,那家伙惨死,他该敲锣打鼓庆贺两天才对……哎,或许,是看在他妹妹的份上吧……

      段文瑞想起秘书处的接待员——那个有着明媚笑容的、虹膜总是变换颜色的女孩。

      他一直以为女孩是伪人。有一次,他还悄悄跟王杰暗示过:“你看,她眼珠子咋天天变色,是不是用了——”

      “啊……是用了美瞳。”王杰像是没想到段文瑞会提这个话题。他看着接待员沏茶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换得太频繁了,其实我觉得没必要戴,原来的颜色不是很好看吗?”

      段文瑞认定自己的想法,这女的就是伪人,跟苏砚秋的私人医生一样,用美瞳来掩盖自己浅灰色的眼眸。可王杰怎么会知道呢?他小心翼翼试探:“你咋知道?”

      王杰意外地转过脸看他:“我买的,怎么会不知道?”

      段文瑞记得接待员说过,她已婚,王杰未婚。王杰有一个女儿。王杰天天给接待员买美瞳,加上之前他俩亲昵的互动,不是二婚,就是——

      段文瑞鄙视王杰。当听到接待员哭着说出真相那刻,他唾弃自己卑劣的推测——

      接待员,只是一个爱美的人类女孩,名叫王玲玲。

      王杰送她美瞳,仅仅是哥哥疼妹妹。

      王玲玲靠墙蹲在 ICU 门外,一只手死死环住膝盖,另一只手不停擦着眼泪,“我太任性了……当初要是听哥哥的话多存点钱,少买些化妆品,不去办结婚旅行,去年不急着买房……哥哥的医疗费,说不定就凑得出来了。”

      段文瑞心里很难受,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单手拽她:“你……你先起来,地上冷。”王玲玲拼命地摇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我对不起我哥哥。”

      “钱……钱总有办法的。”段文瑞不知怎么劝她才好,编了个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没有那么多钱!我哥并发感染休克……”王玲玲哽咽了下,把脑袋埋进膝盖,“我才工作两年,存款连三天ECMO的钱都拿不出来,更别提其他。”

      “那、那你爸妈总有存款嘛……不行亲戚借点……”

      王玲玲激动地仰起脸,眼泪飞溅:“我爸妈很早就在射线灾难里没了!亲戚……好人都死了,烂人谁管我们?!是哥哥把我带大的……”

      最后一句话落地,她羞愧地垂眸:“我打电话了,只有朋友接,她去帮我带孩子。我老公出差……他明天请假赶回来……他一个普通的研究员回来有什么用……许教授说会想办法…… 可伪人那边日子也很难,秘书长自己手头也紧……”

      她的声音最后化为模糊的“呜呜呜”。段文瑞一狠心,问道:“要多少钱呢?”王玲玲比了个“六”,段文瑞以为是“六万”,结果是“六十万”。

      “这还是基础估计!”王玲玲“哇——”一声哭出来,“后面还有……还有!还说花了钱我哥估计也救不回来!”段文瑞愣了下。王玲玲猛地蹦起,脚用力地跺地:“王杰、王杰,你不如当场死掉算了!你怕我乱花钱,不告诉我你银行卡密码,你活该去死!”

      远处护士快步跑来,像是怕她情绪失控闹出事。段文瑞见状,默默转身离开,走回自己病房。他在床边坐了将近半小时,把钱包里仅有的五百块现金全部取出来,又折回去找王玲玲。这时候,王玲玲坐在椅子上抱头痛哭。许靖遥站在她跟前不住地劝:“你先冷静!这是拍摄外景出的事故,政务厅应该担责!我去问余睿,财务那边有没有消息——我现在就问!”

      “我哥能等到到他们赔钱吗?!”王玲玲呜咽道,“死了伤了那么多人,我们能分到多少呢?”

      许靖遥掏手机的动作顿住,最后拿出的是钱包,取出钞票一张一张点给王玲玲:“一千,一千!你先拿着!我回去——唉,我做教授那几年应该是有点钱……文科能有几个铜板啊!余睿、欧阳……我回去跟他们筹,不行去跟苗兴言骗……骗……”

      许靖遥突然笑出声:“读书人寻苍生的钱怎么算‘骗’?”他仰面大笑,越笑越悲凉,摊开手,弓起身子:”王杰,事故中老天给你活命的机会,你怎么没赚到活命的钱呢?!”

      段文瑞在拐角旁观,把手里的五百揣进兜里,回身离开。他见不得这么惨的画面——还是熟人。

      脑海里,众多的声音在嘲讽他:

      ”怯懦是人最大的罪恶。”

      “这就是价值五千万的人设师吗?五百块,万分之一都不到。”

      段文瑞停下脚步,走廊的灯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亮。

      他选择……选择……

      段文瑞躺在病床上回想自己做的决定,低声骂了句败家。他脑子一热把那张存着五千万签字费的银行卡密码告诉了王玲玲,第二天托父母把卡送过来,交给她——鬼知道那个乱花钱的女人会不会把钱全骗走。

      现在不光钱没了,身份也快暴露。

      “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怎么住在这么高档的地方?我们刚才想进来,直接被人拦在外面!”

      他还没准备好跟父母坦白,自己是伪人的人设操盘师。只能临时扯谎,说自己临时给一位现场的高层领导做人设策划,意外卷入事故受了伤。领导心里过意不去,才安排他住在这里。

      段文瑞心里清楚,父母多半不会信。可又能怎么办?连他自己都搞不懂,苏砚秋为什么要托关系,把他安置到这里的。

      哎哎哎,或许他就不该自找麻烦救人。

      段文瑞泄气地合上眼,半梦半醒间,听见“叩叩”的敲门声。他不耐烦地喊了句:“进来!”话刚出口,他猛地睁大眼睛——自己大意了。医生调侃式的警告在耳边低语:“段先生,你的警惕性太低了。我在你面前待了这么久,你都没发现我是伪人。今天换做暴徒,你怕是连灰都不剩。”

      他刚要起身,已经来不及——

      门外探进来一个小脑袋:“哎?你不开灯吗?”段文瑞听到这个声音很惊讶,翻身爬起,肩膀疼得他龇牙咧嘴。

      “刷——”

      窗帘被拉开,伴随一声惊呼,落日刺眼的余晖射在段文瑞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只能在模糊的视线中,窥见王玲玲明亮的身影。

      “这边景色真好——万山红遍、层林尽染!秘书长太偏爱你了,我哥——”

      王玲玲松开窗帘,轻快地转身走到床沿。段文瑞看见,余晖还挂在她眉眼,一片红肿。脸上也带着类似霜打过后的通红,大概刚哭过。她俯下身,单手背在身后,神秘地笑道:“段先生,你看我给你带来什么?”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那张卡拍在段文瑞掌心。

      段文瑞定睛一看——这是他存五千万的银行卡!没有预想中失而复得的狂喜,他的心脏因女孩哭花的脸而狂跳不止。脑海中不断回放王玲玲的哭诉:”花了钱也救不回来。”

      那现在这是——

      “我借您十六万,差不多这五天的ECMO费用。这是欠条。”

      王玲玲恭恭敬敬地将欠条捧给段文瑞。段文瑞连连摆手不敢接:“怎么才花这点钱?”王玲玲抹了把眼睛,胳膊放下,露出灿烂的微笑,比满山的枫红还要烈:“我老公回来了,我也冷静下来。后面的事……会有办法。我们不能逮着您薅。”

      这在段文瑞眼底成了强颜欢笑。他接受不了“后面的事”,准确说是“后事”。他拿过欠条,撕了个粉碎。扑啦啦的纸屑飞舞,落下时浮现在段文瑞眼前的,是王玲玲震惊的脸庞。段文瑞悲痛地拍了拍女孩肩头:“你拿去……当我给的份子好不好。棺材买好一点,墓地也挑好一点。能不能找一个修容师给你哥整整!”

      王玲玲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想动,却没出声,表情越来越拧巴,最后拍着膝盖,“扑哧”笑出声:“段先生、段先生,我要把您这段话说给王杰听听!看他会不会爬起来骂人!”

      段文瑞以为王玲玲悲伤过度而疯狂,哀伤地劝:“要是能气活过来就好啊!整天被他阴阳怪气我都乐意!”

      王玲玲笑得直不起腰,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她扯过纸巾,一边擦一边笑着说:“你误会了,我哥没死。他今天情况转好,卸了ECMO。我和老公商量,您帮我们是您的恩情,我们不能没脸没皮。”她抿了抿嘴,眼眶沁红,依然含笑说:“您不放心,回去把密码改了吧。”

      段文瑞整张脸红得彻底。他分不清这滚烫的羞赧,到底是为自己给王杰哭丧而难堪,还是被王玲玲一语戳破心底龌龊的猜忌而无地自容。掌心里红边的银行卡此刻格外刺眼。他攥住王玲玲的胳膊,强势掰开她的手,不由分说将银行卡塞进她掌心:“拿走拿走,这东西碍眼得很!”

      王玲玲凝望着手中的银行卡,嘴唇颤抖,竟然笑出声。这笑声让段文瑞更加不自在,他别扭地嚷嚷:“快滚快滚!别打扰老子休息!小心待会老子反悔,你连偷去买美瞳的钱都没有!”王玲玲的脸皱得如包子,挨个沾过羞耻、气愤、难过的调料,跟王杰生气起来的模样如出一辙。只是王杰通常阴嗖嗖地阴阳怪气,王玲玲则二话不说,把卡摔段文瑞脸上:“谁偷你的!我去站街都不偷你的!”

      段文瑞无措地揉了揉砸红的鼻头,慌忙解释:“我开玩笑的!你拿去!拿去随便花!我是听王杰说你爱漂亮,要他给你买美瞳!他现在没醒,我帮他买!”

      王玲玲背过身,等再转过来,面上的怒色已经消解成欢笑。段文瑞很不好意思。王玲玲却说:“段先生,你别误会。我笑是因为,您和秘书长的表现太像啦!”

      段文瑞听见王玲玲说他跟苏砚秋像,更害臊。他慌忙掩饰:“苏砚秋他干啥了?!他不是动手术去了吗?!”

      “秘书长的手术早上就结束啦!”王玲玲摇了摇手指,“我下午一点多去探望,他已经醒了。问我哥的情况如何,可能许教授跟他说了医疗费的事情。你猜怎么着?他把工资卡给我啦!让我随便花!”王玲玲亮了亮手中段文瑞的银行卡:“你们简直比夫妻还默契!”

      心底那点龌蹉的欲望仿佛在这一瞬被窥探无疑,段文瑞胡乱地搔头发,语无伦次:“谁跟他做夫妻?!老子是直男!看不上他这个万人骑的花蝴蝶!”他下床,就要往外走:“老子也去探望他。”

      王玲玲开玩笑地问:“您不是看不上他吗?怎么还去探望?”

      “你管的着吗?我去瞅两眼,他有没有在病房跟人乱搞!”

      “您说话真难听!去了也是白去!”

      “咋?!你保证我抓不到奸情?!”

      “秘书长下午就转院了。医生这才得闲来看看您。您见到他了吧?”

      惊诧划过段文瑞眼眸,他直接忽略掉后面一句话,追问前一句:“为什么转院?”

      王玲玲歪过脑袋,思考片刻,摇了摇头:“我也不大清楚,说是秘书长的伤在这养得慢,上级有更快痊愈的办法。”

      段文瑞没吭声。他直直望着王玲玲别过的脸,看见的却是苏砚秋腼腆的笑颜。现在满山枫红映衬的,该是最清冷的秘书长,该是最炙热的花蝴蝶。他在心中不断发问:苏砚秋,你把这件病房留给我一个糙汉,真是白白糟蹋这番美景!

      王玲玲误以为段文瑞莫句话惹到段文瑞,局促的双手食指交叠。段文瑞不好意思看她这般拘谨,努力平复语气问:“秘书长转院去哪了呢?”

      王玲玲老实地回答:“研究所。”她撅了撅嘴,轻声补充:

      “沐安局附属第一研究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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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重感冒,明天停更一天,周六见! 周一、周四、周六早九点更新d(^_^o) 喜欢的收藏一下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