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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小产后大出 ...


  •   欧阳睁开眼,卧室的顶灯在眼前晃动。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下腹的坠痛随视线一同清晰。喉咙异常干燥,上颚黏着团状物。欧阳咳嗽一声,胸腔震得发疼,那团黏腻却纹丝未动。他习惯性伸手拽了拽床侧:“兴言,帮我倒杯43.5度的温水。”抓了一手空气。

      欧阳恹恹地侧过头,黑色的窗帘一览无余。

      苗兴言没有坐在床沿。

      难怪今天房内如此安静,换做前几天,他醒来便会听到哭丧似得哀嚎:

      “亲爱的,我对不起你!我要是听你的做好防备,你就不会……”

      “我以为就算不看我政务官的身份,看我家世,他们也不敢动你!”

      欧阳脑仁一阵阵抽痛,示意苗兴言安静。苗兴言撅起嘴,手慢慢探进被窝。欧阳以为他要握住自己的手,谁知那只手擦过他的手背:“亲爱的,孩子没了我也很难过……原谅我好吗?”

      他的手抚上欧阳平坦的小腹,悄悄往下摸索。

      苗兴言,你的手,又在边界试探……

      欧阳干脆把人赶回去上班。

      现在看来,这并不是最优解:苗兴言在,虽然喋喋不休,但这只是一时,只要自己能够安然入睡,便能寻得片刻安宁;苗兴言一走,不要说今天的晚饭,连现在这口温水都没有着落。

      欧阳勉强撑起身,缓缓直起后背,浸透虚汗的布料触到阴冷的空气。他支住额头缓了缓,想动,四肢发软;不动,腰间持续发寒。透过指缝,隐约瞥见一道黑影在半掩的门后虚幻地晃动。

      “谁?”欧阳哑声问道。

      门缝,又推开一点,一个脑袋小心翼翼探进来。

      “小可爱?”

      欧阳完全没料到,苏砚秋会出现在他家门口。苏砚秋迟疑片刻,跨进屋内,转身把门合上,乖乖地站在墙角。欧阳出声唤他:“别站在那,过来。”

      苏砚秋轻手轻脚走来,腐臭的气息迎面扑来。

      欧阳猜想他大抵去了一趟下水道。至于原因……医生回来了?

      苏砚秋立在床侧。他的右侧脸隐现红掌痕,西装外套和裤子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暗红。欧阳疑心是血迹,让他爬上床,凑近,想要仔细查看。

      “我身上沾着血,会弄脏被褥的。”

      果然是血。

      如若余睿满身血污来找他,一定是刚打过、杀过人;如果许靖遥一身鲜血来找他,不是堕胎出了意外,就是被人暴揍一顿。苏砚秋……

      欧阳不知道,也没有精力去揣测。不过,找他的目的是疗伤基本可以肯定。身体的疲乏让他不想现在替苏砚秋处理。可苏砚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医生,如果还活着的话,不会放过他。

      “去客厅壁橱的药箱里,拿碘酒、棉签、创口贴、绷带……”欧阳一股脑报出所有外伤要用的东西。他没多余精力去斟酌,只想迅速尽到自己的义务,了结这件事。

      “我没有受伤……欧研究员。”

      欧阳凝望着苏砚秋。苏砚秋垂眸:“我……我是来向你借行李箱的?”

      欧阳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手背贴上苏砚秋的脑门,微烫,不至于说胡话。他不解地问:“你没有行李箱吗?”

      “有是有……可体量不够大。”

      “你准备出差吗?”

      苏砚秋低着头,眼睛悄悄瞄向他,咽了口唾沫:“我是用来……”

      他的声音,浸没在树叶簌簌的声响中。窗帘似乎在摇摆,可明明关了窗,风怎么可能漏进屋子?

      欧阳断定自己正高烧。一个纯粹以利弊运算的伪人,不该亲自去做这种任务。他挥了挥手,让苏砚秋自己去拿药——失血同样会导致眩晕、糊涂。

      苏砚秋呆呆地望着他,脚步没有动。他挤出悲戚的神情,捂住胸口,还没有嚷出痛心的话语,就被欧阳打断:“小可爱,私下里可以不用演。”

      但是……公开场合必须表演。

      欧阳悄悄往另一边挪了挪。他没忘,当初正是他向医生和余睿上报,苏砚秋在普查测试里完全没能模拟出恐惧。苏砚秋因此遭到殴打。

      就算出发点是公心,纯理性的伪人也不会领情。他们只会根据皮肉创伤,上调对方的危险等级,继而戒备,甚至产生清除对方的冲动。

      欧阳对深爱多年的苗兴言尚且如此,更何况只是泛泛之交的苏砚秋。再说,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搭进去?

      “欧研究员,请帮帮我。”苏砚秋的表情归于死寂,声音却依然在模仿哀求。

      欧阳斩钉截铁:“你可以去找余睿。”

      “余财务不在家。”苏砚秋怯生生地说。欧阳想起来今天是周五,余睿去探望妻女了。他转而建议:“去找许教授。他是你的老师,一定会协助你。”

      苏砚秋苦笑地摇了摇头:“他不会。”

      “为什么肯定我会帮助你?”欧阳忍不住模拟尖刻的语气。

      苏砚秋肩膀垮下来。他的眸子像圆滚滚的水银般上下弹跳。

      欧阳冷冰冰地说:“等余睿回来向他借箱子。”

      苏砚秋眼巴巴地望着他,嘴唇颤抖,转过身,又转回来,如同坏掉的电动陀螺。他猛地回身,脸涨得通红:“你帮我,我……我可以照顾你!”

      欧阳嗤笑一声:“你连饭都不会做,怎么照顾我?”

      他不明白今天为何要装出刻薄的模样。欧阳对自己的定位,向来只是 “冷”。

      大概是生理性排斥苏砚秋。

      第一次见到脏兮兮的苏砚秋,洁癖就让他本能后退。普查失败,他认定苏砚秋并不像医生所想那样好用。病房一事,苏砚秋行事笨拙,政治手段稚嫩,在他这里,已经划为危险分子。

      欧阳说不清胸口为什么剧烈起伏。他明明说了别演,不要演!苏砚秋偏要固执地这么做。

      这种做法和苗兴言如出一辙,全是在触碰边界试探底线。可到最后,要承担代价的人,偏偏是他,欧阳。

      欧阳抱紧靠枕。他的嗓子快要冒烟。

      苏砚秋依旧在争取:“去许教授家吃饭,我可以打包带给你。他大概率不会拒绝……万一不行,”他攥紧袖子,“我就把我的那份留给你。做饭是医生交给许教授的任务,他不能推脱……这样,我们都有饭。”

      欧阳的下巴陷进靠枕。他要是还有情绪,一定会在心里冷笑:许靖遥,这就是你口中单纯的学生吗?他的虚伪程度比那个人过犹不及。不提防他,我们有一天都会成为藏匿在行李箱中的冰冷尸体。可面上,他只是说了一声:“不麻烦。”

      “不会麻烦。”苏砚秋格外认真,“我可以端茶倒水、收拾屋子、替你拿药盖被。除了做饭,其余事情我都能完成……不会的我可以学习。”

      欧阳不再看他:“别做这种无端揽事的举动。”

      “你小产需要休息。”

      欧阳的心猛地一绞,仿佛有只大手骤然攥紧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的呼吸一并扼住。他不解自己的生理反应,艰难地说:“不要再装了,小可爱。伪人不存在共情和体谅这一说,你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苏砚秋眼角耷拉下来,像蔫掉的小花。

      欧阳只想快速结束对话。他实在太过于疲惫。于是放柔口吻:“回家去,小可爱。”

      这句话的后果是欧阳未曾想到的。

      “请别……请别赶我走,欧研究员!”苏砚秋的虹膜一刻突破界限,浅灰冲入眼白,眼眶一片浑浊。眸中的波涛随肩膀的颤动剧烈翻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医生让我把他带回家。我放到地上。可……”

      “你感到恐惧?”欧阳讥讽地问。

      苏砚秋突然抱住脑袋蹲在地上,脸色越来越苍白:“我好饿,远远地看见就好饿。凑近却被气味刺激得反胃。跑去厕所吐完,看见那团红肉……我好饿、好饿……凑近又反胃……吐了四次……好饿。差点吃掉爬出来的蛆虫。”

      欧阳慢慢放下抱枕。苏砚秋蜷缩成一只犰狳:“再呆在一起,我会……失控。请……收留我直到余财务回来,好吗?”最后,他只剩下近乎喃喃自语的声音:“咿呀、咿呀、啊哦。”

      “小可爱。”欧阳喊他一声。苏砚秋猛地抬起脸。浅灰的波涛卷成漩涡,飞快地转动。他机械地说:“我不会打扰你。我在客厅好吗?或者……我去楼道待着。”他像一只翻过背的乌龟,挣扎地起身。

      欧阳叫住苏砚秋:“你真的要出去吗?秋夜天凉,客厅冷,楼道更冷。”他不想承担害苏砚秋病情加重的罪名。他努力说服自己,这只是苏砚秋的算计策略。

      “你也在生病,我不能打扰你。”

      一口气堵在喉咙,欧阳费了点力气才缓缓吐尽。下腹那股坠痛沉沉往下扯。他按住小腹,指腹压着那片隐痛,近乎自嘲地问:“何必替我考虑?”

      “我的优先级,没有理由对冲你的优先级。”

      此刻,欧阳感到茫然——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无法识别的含义。

      优先级不能对冲优先级?

      从他懂事起,他的父母几乎每天都在吵架。无论今天是否是重要的节日,抑或是他的生日。哪怕中考前一天,父亲依旧喝得酩酊大醉,砸烂家里的东西,再和母亲扭打。最后他只能拎着菜刀指向父亲:“你再这样,我就报警。”

      这段回忆,对从前的他而言是昏暗的,对现在的他而言是不带情绪的灰暗。

      年少时唯一的光,只有同桌苗兴言。清楚苗兴言爱着自己,他也同样爱着苗兴言。但他不肯把关系摆上台面,不愿背负卖身世家的非议。苗兴言一直尊重他这个选择,直到他变成伪人。

      那一天,苗兴言当众告白。

      九十九朵玫瑰、漫天爱心形的气球,以及一枚三克拉的戒指,还有一个丧失所有情绪的欧阳自己。

      这是用来向各方表忠心,还是笃定他不会羞愧、不会发火,才敢这般随心所欲?

      欧阳没有答案。一如他无法理解,苗兴言明明清楚他的身体状况,依旧选择不做防护;想不透苗兴言昨天那句“原谅我好吗”,到底藏着什么用意;更不明白,苗兴言的手为什么总在他的边界上来回试探。

      可能是因为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包括他的爱人,把欧阳的优先级真正当作优先级。

      突如其来的剧痛狠狠往下拽内脏。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滑下去,一寸寸带走欧阳的体温。燥热与寒冷几乎撕碎他的意志。眼球肿得发胀,液体不断冲刷视网膜,视线逐渐模糊成雾水。

      快要昏迷的那刻,一双手攥住他的肩膀,不断晃动:“欧研究员,欧研究员!”

      宛如婴儿低泣般的声音将欧阳的神智硬生生拖回来。他虚弱地撩开眼皮,面前的苏砚秋并没有哭,连担忧都是伪装。

      苏砚秋慢慢放下手,极为天真地说:“你醒啦!”低头看了看跪在被褥上的双腿,抬起其中一条腿,白色床单上洇出的红点,仿佛是梅落积雪。苏砚秋的神色瞬息局促:“对不起。我弄脏你的床上用品。”他极力找补:“我的优先级里,你的身体比床上用品的整洁重要。或许你不这么认为……。”

      “小可爱。”

      欧阳莫名地牵了牵嘴角。指尖擦去苏砚秋鼻尖沁出的冷汗,又抬手捋开他发间沾着的水珠。这一刻他心里笃定,苏砚秋没有撒谎,从刚才到现在,一句假话都没有。

      苏砚秋垂下眼眸,低下脑袋抱住脖颈,仿若在等待挨打。欧阳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苏砚秋竟然把他跟余睿还有医生这样的暴徒归结为一类。

      他为什么要打他呢?

      欧阳更惊讶于自己的反应。腹部明明还在作痛,甚至出血,他却平静地安慰苏砚秋:“没事,我也弄脏了床单。”

      “我立刻去洗,好吗?”苏砚秋轻声询问,“小可爱可以证明自己能照顾欧研究员。”

      那副神情,干净得近乎天真,带着一股执拗,又无比笃定。

      欧阳的冰冷的心裂开一道缝。后来,他的解释是:孕激素刺激大脑叠加流产创伤进而产生神经错觉。然而,当下的他却一把搂住苏砚秋。苏砚秋懵懵地嘟囔:“欧研究员?”

      欧阳没有说话,他感受着怀里的炙热,这点温度是苏砚秋的病痛——他在发烧,却无意间融化开欧阳体内的恶寒。心里的暖流化为黏热的血流,加速涌出股间。

      他怕是要大出血。

      冷汗密密麻麻爬满脊背。欧阳将头抵在苏砚秋的肩膀窝:“好冷,能抱抱我吗?”

      几秒沉默。欧阳的意识开始涣散。

      被子掀开。他的脑袋被托出,接触到枕头的那刹,欧阳脱力地闭上眼。

      血,越流越急。

      床垫一震,大概是苏砚秋跳下床。接着,欧阳听见急促的通话声:“许教授,你赶快上楼看看!欧研究员流了好多血!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流血!”

      许靖遥?

      欧阳手摸到腿根,一摸,整只手都布满粘腻。理性在逼迫他张口,告诉苏砚秋这是生·殖腔出血,很可能是因为宫腔发炎让创面充血,致使突发大量出血;也可能是……

      理性在突然闭嘴,因为伪人没有原始生情感,不存在情绪激动,创面血管放开,导致大出血。

      混沌之即,欧阳开始思考另一件更为简单,却可以令他勉强保持清醒的事:要不直接把行李箱送给苏砚秋吧。

      反正,沾了血和组织液的东西,他也不愿意收回。

      *

      第二天,苏砚秋拖着冰色行李箱走进会议室,元首坐在正中央,其余六位政务官分列两侧。

      元首开口:“砚秋,周六把我们召集,有什么急事吗?”

      苏砚秋没有说话,放平行李箱,拉开拉链,掀开箱壳。

      恶臭飘溢。

      恶心感一阵阵往上顶,苗兴言止不住地干呕,一边硬扛着心底的恐慌,一边瞄向那只行李箱。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这是他的爱人,一向温顺讨喜的欧阳的行李箱。

      惊骇促使他不合时宜开口:“秘书长,这是谁的行李箱?有人协助您吗?!”

      “这是我的行李箱。”苏砚秋一抬箱壳。躯体顺势滚落出来。他脚尖抵着对方后背,直视苗兴言,轻笑着说:“这是我一人所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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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得重感冒,明天停更一天,周六见! 周一、周四、周六早九点更新d(^_^o) 喜欢的收藏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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