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死水微澜 一碗泡面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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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中雨转大雨，风力偏大。傍晚雨势增强，短时降水明显，路面湿滑，外出请携带雨具，注意防范积水……”
广播中断。
“下车下车——！”段文瑞熄火车子，催促自己妈妈。
段妈妈听到他的大嗓门，粗眉毛像车窗连连的水珠般扭动。她边解安全带边抱怨：“你对女朋友也这么说话？还是就这么对你妈？！”
“再说一遍，我没有女朋友！”段文瑞拉开车门，一脚踩进水坑。溅起的水花扬起心口的烦躁，他又硬邦邦补了一句：“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随你便！反正没人养老送终是你，不是我！”
后备箱开了，段妈妈粗暴地提起购物袋。段文瑞不乐意看自己妈妈拎满东西，而自己两手空空——他总觉得这样会被人笑话。迈开步子，另一只脚也踏进水坑，鞋子瞬间湿透，水在袜子里来回淌。
他把狼狈归结为今日被这老太婆缠上，暴躁地伸手：“给我啦！一把年纪不要逞强！”
段妈妈不满地斜睨他一眼，麻利地将后备箱剩下的购物袋全挂胳膊上，一把拍开段文瑞来抢东西的手：“我做饭，又不是你做饭！不要碰我的食材！”
“谁要你做饭！”段文瑞没好气，“你自己要来的！又不是我求你！”
“教你还不如我自己做！”段妈妈提起购物袋就走，回头啐了一口痰，“狗日的杂种，讨了女友就没了娘，今天我倒看看哪个贱货能瞧上你！”
段文瑞瞅着母亲矮胖的背影，懊恼地跺了跺脚，徒增更多积水灌入鞋中。他不理解，为什么简简单单一件小事，会引来这么多烦心事。
他只是想给苏砚秋做顿正常人能下咽的饭！什么伪人没有口味偏好，凡事只讲健康，全是许靖遥厨艺烂，编出来糊弄人的托词！
段文瑞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只要苏砚秋吃上【普通人】的饭，自然就能生出【普通人】的食欲。搞不好都不用费劲做什么人设改造，吃饭这件事就能先改过来。把他养胖一点，不用再单独定做衣服，随便买现成的都能穿，衣着改造直接搞定，一箭双雕！后面再带他出去探店拍直播，让大伙亲眼瞧瞧，秘书长好好吃饭的样子！
世上哪有【普通人】会抗拒美食，不爱看吃播？想攒路人缘，道理就这么简单！
可麻烦来了，他自己不大会做饭！手艺天花板，顶多就是火腿煮泡面。其实……请苏砚秋吃泡面也不是不行。哪有【普通人】不爱吃泡面呢？
但这个建议遭到了王杰的冷嘲热讽。
“你想让全国人看见秘书长吃泡面？老坛酸菜、番茄、海鲜，挑哪个口味？”王杰的声音阴恻恻的，像小蛇嘶嘶吐着信子，“一盒面不到五块，最贵也就十块。我们却花五千万请了人设师。”
段文瑞气得差点捏碎手里的茶杯，可他吵不过王杰。耳边簌簌的翻书声成了他唯一的情绪出口。段文瑞转头嚷了句：“别摸鱼看书啦！我们在聊正事听见没！”
苏砚秋抬眼愣了愣，像是在确认吼的对象是自己。这道茫然的目光令段文瑞愉悦，他抓住软柿子，就要多踩两脚，直到果实变成鞋底的烂泥才罢休。于是扬声说：“除了你还有谁！自己的事情都不关心！”
“你这是在跟秘书长讲话？”王杰气笑出声，“谁给你的胆子？”
事实证明，胆子是苏砚秋给段文瑞的。两人争执间，苏砚秋已经把《死水微澜》放回书架，坐回原位。等王杰说完那番阴阳怪气的话，才温和开口：“泡面吗？我以前好像吃过……好久没吃了……可以试试。”
段文瑞还暗自嘲笑王杰错愕的神情。谁料短短十五分钟之后，两人全都笑不出来。
前一秒苏砚秋还温声道谢，下一秒番茄泡面汤送入口中，他抱碗的手停在半空。段文瑞当他是被这人间至味震慑住。苏砚秋低头，一口汤吐回面碗。
“没事吧！”
“太烫了吗？！”
王杰与段文瑞齐齐一惊。
苏砚秋的红唇抿了又松，分不清是番茄汤汁，还是烫痕。他费劲摇头，咳嗽两声“抱歉”，叉子一卷泡面。段文瑞想拦“太烫等会再吃”，那卷面已经送入苏砚秋口中。眉头一瞬蹙起，苏砚秋掩嘴偏过头，喉结往上一顶，又艰难地压下去。直到唇形扭曲成怪异的弧线，他才急喘几口气，仿佛终于完成吞咽的动作。
段文瑞刚要问味道怎么样。苏砚秋脖颈一僵，撑住桌沿，干呕不止。王杰匆忙递水，苏砚秋仰头猛灌一口，“唔——”地闷哼，脑袋往下一垂，一声呕响，连水带食物残渣一起吐了出来。
王杰惊得手中的瓷杯哐当落地，瓷片四下飞溅。段文瑞想都没想，转身出去喊人。
“秘书长吐了？” 接待员手里的文件啪嗒一声砸在桌上。办公室众人齐刷刷望向段文瑞。
秘书处瞬间乱作一团。倒水的、寻药的、呼叫保洁的，就是没人留意到前来办事的外部门职员已经快步离开。苏砚秋突发不适的消息就此传开。
起初只是：“秘书长吃了点东西，身体不舒服吐了。”
一传：“秘书长吃东西吐了。”
再传：“秘书长吃了不对劲的东西吐了。”
等这话落到苗兴言耳中时，早已变了模样 ——秘书长吃的东西有问题，才吐了。
“能有什么问题呢？还能中毒不成？”苗兴言听完秘书传来的八卦，钢笔在指尖悠悠转了一圈，“别跟着乱传谣言，派人过去看看情况。”
派出去核查的人还没踏出办公室，新一轮谣言已经抢先出去。
“苗政务官派人去查看，秘书长会不会是中毒了。”
转眼就变成：“秘书长中毒了，苗政务官派人过去查看。”
再传几句，直接简化成一句定论：“秘书长中毒了。”
流言依旧快人一步，先传回苗兴言办公室。苗兴言渐渐坐不住。刚好外派人员回来汇报：“我过去的时候，接待员说秘书长躺在沙发上歇着，我没能见到人。”
苗兴言心里不踏实，想往秘书处打电话追问，又觉不妥 —— 刚刚已经派人去过，再联系，仿佛在怀疑有人下毒。思来想去，他拨通总务科：“林科长，厅里传的那些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无风不起浪，你去问问砚秋，看他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林科长刚开完会回来，还纳闷什么事。挂了电话后一问——苏砚秋中毒了！
这是能耽搁的事情吗？！
林科长立刻赶往秘书处。接待员见他神色慌张，还以为出了十万火急的事，连忙进去通报。苏砚秋刚醒，还有些迷糊，林科长已经推门进来。只见苏砚秋窝在沙发里，身上盖着一件大衣，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屋内飘着淡淡的腥臭味。
一见这景象，林科长顿时大惊失色。
他一把掀开大衣，生拉硬拽苏砚秋。王杰连忙上前劝阻，林科长匆匆开口：“苗政务官让秘书长去医院看看！”
“去医院？”王杰听得一头雾水。
林科长忍不住呵斥：“你当助理的怎么这么心大！秘书长都成这样了，你一点都不担心！”
王杰被他骂得发懵。
苏砚秋渐渐缓过神，温和地说：“林科长说的是我呕吐那件事吗？去医院看看确实稳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往后他不断重申，那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是在顾虑：万一这是胃出血的先兆呢，毕竟他刚为此动过手术。
可林科长显然不是这么理解的。段文瑞从洗手间回来，苏砚秋的办公室里已经空无一人。
“林科长接秘书长去医院检查。”接待员悄悄跟他说，顺带八卦了一句,“我刚听宣传部的小李说，外面传秘书长中毒了。我说怎么可能？”
“对啊 ——”段文瑞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拍了拍胸脯，半开玩笑道：“秘书长下午就只碰了两样东西，我煮的面，还有王杰倒的水，怎么可能中毒？除非是我想害他！”
接待员的指腹抵在他唇上，办公室只剩下春蚕吐丝般翻阅文件的声响。
当晚回家。段文瑞转动门锁，“咔哒”，门应声而开。锁虚掩。
家里一片狼藉。段文瑞刚要报警，就被逮捕。捉他的人是房间的“贼”。
眼罩蒙上，等被摘去时，他已经在一间斗室之中。
双手铐着。
对面传来声音：“段文瑞先生，谁指示你毒害秘书长？”
段文瑞愣了愣，勃然大怒：“没人指使我！”
“哦。那便是你自己的主意。”
墙上时钟停在夜晚七点十三分。待到时针与分针位置互换的那一刻，身在医院的苏砚秋，收到了段文瑞被捕的消息。
隔日晚七点十三分。段文瑞出狱。
四十八小时的始末，讳莫如深。仅存一份解密的安调委谈话，对象是苏砚秋：
【安调委：您是否出现中毒症状？
苏砚秋：没有。
安调委：是否存在未能察觉的毒素摄入情形？
苏砚秋：医院检测结果已证实，不存在中毒。
安调委：您应当清楚，您并非人类。相关检测结论或许存在偏差。
苏砚秋：检测存在偏差，不等同于我发生中毒。
安调委：那么您是否认为，段文瑞存在烹饪失当，造成您身体不适？
苏砚秋：泡面需要经过烹饪？
安调委：……
苏砚秋：我的体质本就排斥人类的非健康食品。属于我自身的问题，请不要牵连其他人。】
闹剧最终以闹剧的方式结尾。
王杰忧心忡忡汇报：“外面有人在传，秘书长借身体不舒服为由，故意栽赃人设师下毒，想把人设改造这个项目搅黄。”
众人哗然。
段文瑞终于学聪明一回：“查！必须揪出来是谁在瞎传秘书长中毒这档子破事！”
调查结果：苗兴言。
“哗然”二字，撑不住王杰递报告那一刻的神色。
好在伪人是纯理性生物，不会生出猜忌之心。以苏砚秋为首的几名伪人，不知有了什么公式，测算出事件里每个人的叛离概率。结果：苗兴言排在末位，段文瑞的数值却异常靠前。
这件事不了了之。
其实从苏砚秋后来的回忆能知道，是余睿叫停了调查：“再往下查，下一个谣言就会变成秘书长构陷苗政务官。”耐人寻味的是，苏砚秋描述这件事时，还提起了许靖遥的一句话：
“这是二次肃清的先声。”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死水微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