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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艾宁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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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宁第二次踏进市第一人民医院,是一个星期之后。理由光明正大——胃药吃完了,遵医嘱复诊。
她坐在消化内科门口的长椅上,挂号单捏在手里,折了一道又一道的痕。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轱辘轱辘地经过,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每个角落。她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中医科的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
她收回视线,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挂号单上"消化内科"四个字印得清清楚楚,她却觉得自己坐在这里像在等待某种判决——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确定。
十分钟后,她站起身,拐去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经过中医科门口时,她的脚步慢了半拍。门缝里漏出一点说话的声音,是苏郁在跟病人交代煎药的注意事项,语气平和耐心,和那天夜里在酒吧门口递烟时的冷淡判若两人。
艾宁没有停下来。她径直走过,上了洗手间,洗了手,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然后原路返回消化内科。医生开了新的药方,叮嘱她按时吃饭,少熬夜。她点头应着,取了药,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晒得她眯起眼。她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门诊楼的玻璃门,门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把药盒塞进包里,走下台阶,上车,发动引擎。
路上等红灯的时候,她看见路边有一辆黑色的车,车窗半摇下来,露出驾驶座上一个人的侧影。灰绿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腕上一块机械表。艾宁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但绿灯亮了,那辆车右转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才回过神踩下油门。
那天晚上,艾宁坐在书房里,对着一片空白的文档发呆。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无声的催促。她写了几行字,又全部删掉。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她索性合上电脑,走到窗边。花园里阿絮修剪过的金桂在月光下泛着暗绿的光,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
她想起那截走廊。苏郁扶住她手臂时掌心的温度,还有她转身走进中医科之前那个短暂的回头。那一眼太短了,短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艾宁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你的处方笺落在我桌上了。七剂药,记得按时煎。苏郁。"
艾宁盯着"苏郁"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处方笺落下了,也许是那天取药时随手放在柜台上忘了拿。但苏郁怎么会知道那是她的?处方笺上只有名字和药方,也许每个病人的方子她都记得。
她想了很久该回什么。打了好几个版本,又都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那边没有再回复。
周三的时候,艾宁发现自己又开始失眠了。不是那种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失眠,而是躺下去之后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转着些有的没的。她想起那晚在酒吧门口,苏郁低头帮她点烟时额头几乎抵上来,距离近到她能数清她的睫毛。她想起那股苦涩的中药味,想起她说"演出要开始了"转身离开时的干脆利落。
好奇怪的感觉。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她打开通讯录,把那个存为"苏郁"的号码点了进去。指尖悬在"发送信息"的按钮上方,停了好一会儿,又把手机扣回去了。
周四上午,阿絮在花园里喊她:"小姐,有您的快递。"
艾宁下楼,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小包干艾草,用棉线扎得整整齐齐,附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一行瘦硬利落的字:"艾草煮水泡脚,助眠。不用谢。"
没有署名,但那个字迹她认得。处方笺上见过。
艾宁捏着那包艾草站在玄关,阿絮在门口探头探脑:"小姐,谁寄的啊?"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还给寄艾草?"阿絮嘀咕着走开了。
艾宁把艾草收进抽屉里,回到书房打开电脑。这一次,她顺利地写了三千字。故事里的女主角坐在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等一个人。窗外梧桐叶子开始黄了,她点了一壶茶,杯沿的水汽袅袅升起来。
她没有写那个人最后来没来。
周五晚上,金诺冉的电话打了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控诉:"艾宁你最近怎么回事?约你十次有九次没空!你谈恋爱了啊?今晚梅雨有个民谣专场,我跟你说,不来绝交!"
艾宁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停了一下。她想起那晚在酒吧门口,苏郁靠在墙边抽烟的样子,黑衬衫,机械表,指间夹着猩红的火星。她忽然想去看看,那个地方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
"几点?"
"十点!准时来!"
艾宁到梅雨酒吧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酒吧里人还不多,卡座空了大半,吧台边只有三两个熟客在闲聊。灯光调得暗,音箱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和上次那种震耳欲聋的迪厅氛围判若两地。
她走到吧台边坐下,点了一杯苏打水,环视四周。舞台空着,话筒架立在那里,像一株安静的植物。她想起苏郁说"演出要开始了"的时候,嗓音里那种淡淡的疏离感。
快十点的时候,金诺冉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拽着艾宁往卡座走。民谣专场开始后,灯光暗下去,只剩下舞台上一束暖黄色的光。弹吉他的女孩唱了一首老歌,嗓音沙哑温柔。艾宁端着苏打水靠在卡座里,觉得今晚的一切都刚刚好——不吵,不闹,可以安安静静听一首歌。
唱到第三首的时候,吧台那边有人起身结账。艾宁随意地瞥了一眼,目光骤然定住。
黑色的衬衫,黑色的长裤,袖子挽到小臂。她背对着这边,正在掏钱包,侧脸的轮廓在吧台昏暗的灯光里模糊不清。但艾宁认得那只手——修长均匀的指节,指尖有薄茧。
她端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苏打水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那个人结了账,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卡座区域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艾宁抬起头,与一双清冷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苏郁显然也看见了她。她停在过道中间,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灯光太暗,艾宁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觉得她那片刻的停顿比任何言语都长。
然后苏郁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医院走廊里那样,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她继续往外走,推开了酒吧的门,门外的夜风灌进来一瞬,又合上了。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说一句话。
金诺冉正沉浸在民谣里,完全没注意到这段无声的交锋。艾宁却再也坐不住了,她放下杯子,跟金诺冉说"去透透气",然后起身朝门口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巷子里空无一人。路灯昏黄,地面有些潮湿,大概白天落过雨。艾宁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巷子两端都没有人。她觉得自己大概是错过了。
她靠在墙边,掏出烟盒,想起那天晚上也是同样的位置。她摸出打火机——这次带了——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
"这么巧。"
声音从左手边传来。艾宁转头,看见苏郁站在几步之外,靠在对面那面墙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绕到那边去的,或者根本就没走。
"你怎么……"艾宁话说了一半,又觉得不知道该问什么。你怎么在这?你怎么还没走?你刚才看见我了吗?每一句都笨拙得可笑。
苏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走过来,很自然地把自己的烟凑到她燃着的那支前面,借火点燃。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近到艾宁能闻到她身上那层淡淡的药草味,混着夜风里湿润的凉意。
苏郁直起身,吐出一口烟,侧过脸看着她。"一个人来的?"
"跟朋友。"
苏郁点了点头,没再问。两个人并排靠在墙边抽完了一支烟的功夫。谁也没说什么重要的话。苏郁说今晚值班结束路过,想起上次的药方,顺道来喝一杯。艾宁说民谣专场唱得还不错,比上次安静多了。话题散漫而简短,像随意撒在桌上的几颗豆子。
烟快燃尽的时候,苏郁把烟头掐进灭烟柱里。她转过身来看着艾宁,路灯的光从侧面落下来,她的眉眼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艾草泡脚了吗?"
"……泡了。"
"有用吗?"
"比之前睡得好一点。"
苏郁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轻,像是月晕边缘那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她说:"那周末再来开一副方子吧。中医科,周日上午我在。"
说完她转身,朝巷子另一端走去。黑色的背影很快融进夜色的深处,脚步声轻而稳,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艾宁站在墙边,指间还夹着燃尽的烟蒂,余温在风里一点一点地散。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还没有过完。
周末,艾宁去了。
周日上午的中医科比平时安静许多,走廊上只有零星几个病人。她推开门,苏郁正站在窗边倒水,听见动静回了一下头。她今天没有戴眼镜,那双清冷的眼睛直接望过来,让艾宁的心跳不争气地快了半拍。
"来了。"苏郁放下水杯,走到桌后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新的处方笺。"手伸出来,再把个脉。"
艾宁乖乖地把手腕搁在脉枕上。苏郁的指尖搭上来的时候,比上次多停留了一会儿。她低着头,眉头微蹙,像是在认真感受脉象的每一丝起伏。
"最近胃还疼吗?"
"好多了。"
"睡眠呢?"
"……艾草有用。"
苏郁点了下头,松开手,拿起笔开始写方子。她写字的姿态和上次一样专注,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艾宁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握笔的手指节,看着她白大褂领口处露出的那截浅蓝色的衬衫领。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谢谢你寄的艾草,比如那天晚上在巷子里遇见你挺好的,比如——比如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好了。"苏郁撕下处方笺递过来,"加了一味酸枣仁,安神的。少想事情,早点睡。"
艾宁接过方子,手指碰到苏郁的指尖。这一次,苏郁没有很快抽回去。她的手指停留在那里,约莫有一两秒的时间,像是在等什么。艾宁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诊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时钟一格一格地往前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个人的手之间投下一道窄窄的暖色光带。
"那个,"艾宁开口,嗓音有些紧,"上次你说不喜欢吵闹的地方。那要是喝茶的话……你有空吗?"
苏郁看着她,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松动。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收回手,将笔插回笔筒,整理了一下桌面上摊开的病历。那些动作都很慢,慢到艾宁心里开始打鼓。
然后苏郁说:"周六下午,我轮休。"
艾宁的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托了一下。"我知道一家茶馆,离这儿不远。"
"地址发我。"
艾宁走出中医科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排队了。她攥着处方笺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上面那行瘦硬利落的字。在方子的末尾,苏郁多写了一行小字:"周六三点。"
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大概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