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尽遇良人》温彦汐厌

2、第 2 章 那天夜

　　那天夜里，艾宁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长的银白色光带，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她翻了个身，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不敢闭眼，臆想症带来的精神折磨无疑是痛苦的。闭上眼睛，脑海中便不断浮现出他人口中污秽不堪的言语。

　　她叹了口气，索性坐起身来。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金诺冉发来的消息："你怎么先走了？蓝头发的女生说要加我微信诶！"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
　　艾宁扯了扯嘴角，没有回复。他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板奥氮平，就着已经凉透的水吃了下去。

　　她躺回枕上，按灭了屏幕。黑暗中，她听见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叩问。她又想起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捻烟时骨节分明的弧度，以及她退开时那从容又疏离的姿态——像一扇门轻轻地、彻底地合上了，不给她任何追上去的余地。

　　艾宁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朦胧之间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大片的金桂树，花瓣落在水面上漂远了。等她再次睁眼时，阳光已经明晃晃地铺满了整间卧室，闹钟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按掉了，显示着九点四十七分。

　　头有些沉。她撑着坐起来，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口干舌燥。昨晚那杯鸡尾酒的余劲好像还残留在血管里，让她的四肢都带着一种慵懒的酸胀感。她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阿絮正在给一盆绿萝浇水，见她披散着头发走出来，吓了一跳："小姐，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吗？"

　　"没事。"艾宁灌了大半杯凉水，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可能喝了酒的缘故。"

　　阿絮放下水壶，走近了仔细看了看她："眼睛下面都青了。要不要煮点安神的汤？"

　　"不用麻烦了。"艾宁放下杯子，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她皱眉按住腹部，那种隐隐的绞痛从昨晚就有，只是被她忽略了。"家里有胃药吗？"

　　"小姐您胃不舒服？"阿絮立刻紧张起来，"药倒是有的，不过还是去趟医院看看吧，别自己乱吃药。"

　　艾宁本想拒绝，但胃里又一抽一抽地疼起来，她想起自己这两年总是饮食不规律，熬夜写稿子的时候连饭都忘了吃，大概是落下了病根。"好吧，"她妥协道，"换件衣服就去。"

　　市第一人民医院离雨幕别墅大约二十分钟车程。艾宁挂了消化内科的号，坐在候诊区等待。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剂混合的气味，让她想起小时候生病时母亲牵着她手的触感。候诊区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互相搀扶的老人，也有像她这样独自一人、面无表情地盯着叫号屏幕的年轻人。

　　艾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胃里的疼痛一阵一阵的，说不上剧烈，却像钝刀子割肉似的绵长。她觉得头也更晕了，大概是昨晚睡得太少，加上空腹喝了酒，整个人都像被抽去了骨架，软塌塌地靠在椅子上。

　　"76号，艾宁。"

　　广播里的女声将她唤回神。她睁开眼，拿着挂号单起身，顺着走廊往诊室走去。她的脚步有些虚浮，经过转角时差点撞上一个推着药车经过的护士，她侧身避让，身子失去平衡，肩膀撞在了墙壁上。

　　"小心。"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住了她的手臂。那只手的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地托着她的肘弯，将她扶正了。

　　艾宁抬起头。

　　撞进视线里的是那张昨晚在路灯下见过的脸。苏郁今天穿了白大褂，衣领处露着里面浅蓝色的衬衫领口，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口罩拉到下巴，露出一张比昨晚更清晰的脸。她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边。胸前的名牌还是那两个字——苏郁，下面多了一行小字：中医科。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艾宁先反应过来，下意识抽回自己的手臂，耳根有些发热："……是你。"

　　苏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也认出了她。但她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语气平淡得像是例行公事："走廊滑，走路当心。"说完便侧身过去，推开了身旁那扇门，门框上的标牌写着"中医科"三个字。

　　她走进去之前，回头看了艾宁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算不上对视，但艾宁分明捕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多停了半秒。然后门合上了，将她的身影挡在磨砂玻璃后面。

　　艾宁站在原地，心跳擂鼓似的响了几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扶过的那只手臂，袖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中药味——和昨晚一样的，甘草混着陈皮，又带着一点艾草的清苦。

　　"这位患者，您没事吧？"方才推着药车的护士折返回来，关切地问她。

　　"没事。"艾宁摇头，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往消化内科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过头，望了一眼中医科那扇紧闭的门。磨砂玻璃后面隐约透出一个人影，正坐在桌前低头写着什么，姿态端正而专注，和昨夜靠在墙边抽烟时那种冷淡松弛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收回视线，推开了消化内科的门。

　　看诊的过程很简短，医生问了几句症状，开了药方，叮嘱她饮食规律、少熬夜、少喝酒。艾宁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却一直想着走廊转角那几秒钟的碰面。她想起昨夜的烟、今晨的走廊，想起她扶住自己时掌心的温度，还有最后那一眼——像蜻蜓掠过水面，涟漪微不可见，却终究留下了圈。

　　去药房取药的路上，艾宁鬼使神差地拐了一个弯，绕到了中医科门口。走廊里人来人往，她站在门边装作看墙上的科室介绍，余光却透过磨砂玻璃的缝隙往里扫了一眼。苏郁正在给一位老太太把脉，侧脸对着门的方向，指尖轻轻搭在老人的腕上，神情专注而温和，和昨晚那个递烟给她的女人判若两人。

　　艾宁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离开了。

　　走出医院大门时，阳光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晒得她眯起了眼。

　　她走下台阶，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胃药在口袋里硌着大腿，沉甸甸的，让她觉得踏实。她想，这座城市不算大，或许还会再遇见她。

　　也可能不会。

　　但无论如何，那支烟、那一眼、那截走廊上被扶住的片刻，都已经烙在了这个夏末的缝隙里，成为她下一篇文字里某个若有若无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