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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花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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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城的夏日与江城的干燥酷热不同,是如同蒸锅里那般湿热的。不论是在家中还是户外,衣服都湿漉漉的紧贴在身上,很是难受。
雨幕别墅隐在离市中心不远的旧城区深处,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琥珀。单幢的双层小别墅旁,花园虽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花圃里的郁金香开得格外热烈,红黄交织,在暮春的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清甜而湿润的香气。阿絮在院里不紧不慢地修剪去年栽下的金桂,剪刀咬住枝条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偶尔有细碎的叶子落在她肩头。累了,她便搁下花剪,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抬头望着二楼书房的落地窗发呆。窗玻璃映着渐渐西沉的日光,像一面平静的湖水,将屋内的一切都笼在柔和的光晕里。
偌大的书房里,胡桃木书桌被摊开的书籍和散乱的稿纸占据大半。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一篇未完成的文章,光标在段落末尾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催促。鼠标被人随意甩在一旁,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淡淡的弧线痕迹,仿佛主人离开时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厌倦。
艾宁像只没有骨头的猫那样懒散地倚在电脑椅上,身子陷进柔软的靠背里,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桌沿。她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和黑色长裤,袖口随意卷了两圈,露出纤细的手腕。她向来不愿穿短裤和短裙,美其名曰怕晒伤,其实不过是习惯了将自己包裹在利落而克制的轮廓里。左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节奏忽快忽慢,像在配合脑海里某个未成形的旋律。右手抓着手机,拇指时不时划过屏幕,漫不经心地回复电话那头男人的絮叨。
“宁宁,哥知道你这两年收入不多,但哥又不是养不起你,为什么不搬到市中心来住呢?老城区那边晚上连个像样的便利店都没有,你一个女孩子……”
“哥。”艾宁打断他,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晓得你不放心我一个人住。但那些事我已经忘了,真的。现在只想离城市的喧闹远一点。你要是不放心——这不还有阿絮和金诺冉嘛,她们隔三差五就来烦我,我想清静都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男人叹了口气:“那好。先转你些钱,不够再跟哥说。别硬撑。”
“知道啦,哥最好了。”艾宁弯起嘴角,语气软了几分。
电话挂断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由橘红渐次过渡成灰蓝,远处有归巢的鸟群掠过屋顶,翅膀扑棱棱的声响隐约可闻。艾宁望着渐落的太阳出了神,夕阳的最后一抹光斜斜地铺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她想起两年前那些铺天盖地的新闻、无休止的采访、陌生人的指指点点,那些声音像涨潮的海水,一度将她淹没到喘不过气。如今潮水退了,她独自搁浅在这座安静的老房子里,倒也觉得安稳。
阿黎悄声推开门,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她在艾家做了近十年,早已摸透了小姐的脾性。见艾宁望着窗外发呆,她先立在门边等了几息,才轻声开口:“小姐,金小姐方才来电话,邀您去梅雨酒吧坐坐。说是新来了支乐队。需要我帮您准备出门的衣裳吗?”
艾宁回过神,眨了眨眼,似乎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挣脱出来。她摆摆手:“不用了,你去休息吧。我自己来就好。”
阿黎犹豫了一下,终是没再多说,轻轻带上了门。
到达梅雨酒吧时,天空早已黑透了。整条街的霓虹次第亮起,将柏油路面染成一片潮湿的彩色。梅雨酒吧的门脸不大,夹在一家便利店和一家理发店之间,稍不留神就会错过。但推开门的那一瞬,汹涌的音浪便像一堵实心的墙迎面撞来,震得人胸腔发麻。吧台、舞台、卡座塞得满满当当,霓虹灯球在天花板下旋转,将每个人的脸切割成明灭交错的碎片。说是酒吧,倒更像迪厅,空气里混杂着酒精、香水和汗液的气味,浓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艾宁!这儿!”金诺冉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高高扬起,另一只手端着杯莫吉托,杯沿的薄荷叶被她咬得残缺不全。
艾宁捂着耳朵挤过人群,发丝被身旁跳舞的人带起的风撩得四处飞散。她在金诺冉对面坐下,扯着嗓子喊:“大晚上的,金大小姐把我叫出来干什么呀?”声音在轰鸣的音乐里细得像一根线,几乎被吞没。
金诺冉用力揽了揽她的肩,指甲上的亮片在灯光下一闪:“没事就不能约你出来了?大作家,自从你‘自由’了之后,已经好久没出来喝酒了。”她语气里有嗔怪,也有心疼,推过来一杯鸡尾酒,蓝色的液体在杯里晃荡,像一小片困在玻璃里的海。
艾宁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甜中带苦,舌尖上残留着薄荷的凉意。她刚想说自己还有篇文章没写完,金诺冉便猛地拍了拍她的肩,手指向舞台方向:“你看那边!今天新来的小乐队,全女哎!贝斯手那个,帅不帅?鼓手也好看,打鼓的时候头发甩起来简直——”
艾宁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舞台上几个年轻女孩正调试乐器,贝斯手低垂着眼调音,鼓手转着鼓棒等节拍。而主唱的位置空着,话筒架立在聚光灯下,像一株安静的植物。她没什么兴致,只嗯嗯啊啊地敷衍着金诺冉连珠炮似的点评,脑子里还盘桓着书房里那篇写到一半的文章:主人公该在哪个节点说出那句关键台词?情节的转折是否太生硬了?
“你好,请问可以请你喝杯酒吗?”一个染着蓝发的女孩端着两杯酒凑到金诺冉身边,笑得殷勤。
金诺冉立刻转移了注意力,与蓝发女孩攀谈起来。艾宁如蒙大赦,忙找了个借口起身:“我去透透气。”不等金诺冉回应,她已经侧身挤开人群,朝门口走去。
推开酒吧厚重的隔音门的那一瞬间,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喧嚣、热浪、晃眼的灯光统统被隔绝在身后,夏夜的凉风迎面扑来,裹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艾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门边的砖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的光将影子拉得细长,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鸣笛,也被夜色揉碎了。
她正低头翻找打火机,余光忽然瞥见几步之外,还有一个人倚在墙边。那人穿着黑衬衫配黑西裤,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上一只简洁的机械腕表。表盘在路灯下泛着哑光。她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火星明灭。捻烟的手指骨节修长均匀,指尖有长期练习器乐留下的薄茧,以及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黑色墨迹——像是刚写过谱子,或者修过琴弦。
艾宁收回目光,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细烟叼在唇间,右手在口袋里翻找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打火机落在书房桌上了。她有些懊恼地皱了下眉,嗅了嗅烟草干燥的气味,正准备将烟放回去。
“忘带火机了?”一个清冷淡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女人不知何时转过身来,正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落在她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和微微抿着的薄唇。她的五官不算柔美,却有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干净——像冬天清晨结在窗玻璃上的霜花。
“我的火机也打不着了。”她说着,朝艾宁靠近了一步,指尖夹着自己那支燃着的烟,微微倾斜,“先用我的烟点吧。”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她微微低头,将烟头凑近艾宁唇间那支细烟,额头几乎抵在一起。近得艾宁能清晰看见她睫毛的弧度,能嗅到她身上不同于酒吧里浓烈香水的味道——一股淡淡的、有些苦涩的中药味,像是甘草混着陈皮,又掺了一点艾草的清苦。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升起,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艾宁的心跳漏了半拍。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方胸前的名牌上,银灰色的金属牌刻着两个字——苏郁。
火苗般的烟头相接,艾宁的烟燃了起来。她深吸一口,尼古丁的辛辣冲进肺里,才找回一点镇定。
“谢了。”她偏过头,从唇间呼出白色的烟。
苏郁却已经退开两步,将烟掐灭在墙边的铁质灭烟柱上。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犹豫。“演出要开始了。”她说,声音依然是那种淡而疏离的调子,仿佛方才的靠近只是一场偶然的、无需在意的交错。她推开酒吧的门,音浪在门开的瞬间泄出一角,又在她身后合拢。黑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斑斓的灯光里。
艾宁站在原地,指间的烟还燃着,灰烬落在夜风里散成细碎的星点。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苏郁。
她忽然觉得,今晚那篇未完成的文章,似乎有了新的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