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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那天下 ...

  •   那天下午,艾宁从医院回来后,心情一直很好。她把处方笺压在了书房桌垫下,和那包艾草收在同一个抽屉里。晚上吃饭的时候,阿絮说她气色好多了,嘴角一直带着笑。艾宁自己也感觉到了,写稿子的时候手指轻快,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像是心里攒了很久的话忽然找到了出口。

      夜里十一点,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睡前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刷了一下微博,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指尖顿了一下。

      私信栏亮着一个红色的数字。

      她点开,看见一个陌生的账号发来了一长段文字,以及几张截图。截图是她两年前新闻稿的旧页面,标题上那些字措辞锋利,即便隔了这么久,依然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账号的主人发了一连串的话,大意是"你以为换了地方住就没人记得了?""写小说的都这么会装吗?""恶心"。

      艾宁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指尖慢慢变凉。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些铺天盖地的报道,陌生人在评论区里肆无忌惮的揣测和谩骂,公司被迫发声明时措辞谨慎的公关稿,以及后来她主动退出公众视野、搬到雨幕别墅的决定——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一切都封进了某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钥匙丢了,门也焊死了。

      但此刻,那些字还是顺着网线爬上她的视网膜,熟悉得让她脊背发凉。

      她又往下翻了翻,那个账号发了好几条,有些还艾特了她的旧号。那个号她两年前就已经注销了,但截图还在,评论还在,那些话像钉子一样嵌在时间的木板上,拔不掉,连木头都跟着碎。

      艾宁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有些抖。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回去。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绞着。她深呼吸了几次,告诉自己没关系,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换了号码,换了住处,换了生活方式,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但那个账号的私信清楚地写着她的新笔名,以及"雨幕别墅"四个字。

      有人知道。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夜色浓稠,花园里的金桂在黑暗里只有一团模糊的暗影。她觉得自己站在一栋透明的玻璃房里,四面八方都有人盯着她,隔着窗户指指点点。那些目光穿过了两年时间,穿过了她从市中心搬到老城区的距离,还是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抬手按住太阳穴,那里开始一抽一抽地疼。疼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波比一波高。她想起两年前那些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日子,想起医生给她开的镇定药片,想起哥哥从外地赶回来时眼眶红红的样子。她以为自己好了。她以为搬了家、换了笔名、不再参加任何公开活动,那些东西就会慢慢消散。

      但此刻她才发现,它们从来没有离开。只是潜伏在暗处,等她某天松懈了,就扑上来咬住她的喉咙。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不想看,但还是拿起来了,是刚才那个账号又发了一条:"你以为躲起来就干净了?"

      艾宁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声音有些抖。她走到书桌边,翻出抽屉里那半盒镇定药,手抖得怎么也撕不开铝箔。她咬开一个缺口,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干咽了下去。然后她靠着桌沿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后脑勺抵着桌腿。天花板的灯刺得她眼睛发酸,她闭上眼,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沙发上的手机。通讯录翻了又翻,最后停在"哥"上面。她拨了出去,听筒里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喂?宁宁?"哥哥的声音带着困意,显然是已经睡了,"这么晚打电话是怎么了?"

      艾宁张了张嘴,嗓子里却像是堵了团棉花。她用力咽了一下,才发出声来:"哥……你,你这几天有空吗?"

      "怎么啦?"那头的声音立刻清醒了,"声音怎么这样?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艾宁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宁宁,你老实跟哥说,是不是又看见什么了?"

      艾宁没说话,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像是哥哥在找车钥匙。"我明天一早的飞机过来,你听哥的——"

      "不用!不用……"艾宁深吸一口气,"真的不用,我就是……可能有点累。你忙你的,别来回跑。"

      "你到底——"

      "哥,你睡吧。我没事。"艾宁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就会绷不住,"我挂了。"

      她没等对面回应就摁掉了电话。然后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盯着通讯录发了很久的呆。指尖划过一个又一个名字,朋友、编辑、金诺冉——她一个都不想打。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头发散乱,眼睛发红,像个走投无路的游魂。

      划到底的时候,她停住了。

      "苏郁。"

      凌晨一点零七分。这个时间打电话给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她觉得自己疯了。但她还是按了下去。响了几声,每一声都拖得漫长,像踩在悬空的钢索上。

      然后那边接了。

      "……喂?"

      苏郁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困意的沙哑,但依然是那种清冷平稳的调子。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她坐了起来。

      艾宁听见她的声音,所有的防线忽然就塌了。她张了张嘴,话没说出口,先漏了一声哽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苏郁的声音完全清醒了:"艾宁?你怎么了?"

      "……苏郁。"艾宁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嗓音碎得不成样子,"我,我好像有点……"

      她说不下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看见了那些话,说我想起来以前的事,说我觉得整个房间都在压下来,说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在怕什么。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捋不直。

      "你在家?"苏郁的声音稳得像一块锚,不慌不忙地沉下去,把摇晃的一切都拽住,"雨幕别墅,对吗?地址给我。门牌号。"

      "你不用——"

      "地址。"苏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艾宁报了门牌号。电话挂断之后,她坐在地板上,后背抵着书桌,盯着天花板数数。数到两百多的时候,院子里响起了车声。然后是她家门口的门铃,一声,两声,不急不缓。

      艾宁扶着桌子站起来,腿有些软。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路灯下,苏郁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头发随意披着,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就出来了。她手里拎着什么东西,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或被打扰的神色,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等门开。

      艾宁打开门的时候,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站在门内,头发散着,眼眶通红,嘴角努力想扯一个笑但失败了。苏郁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抬步跨进来,轻轻合上了门。

      屋里很安静。苏郁换了鞋,把手里拎的那个保温袋放在玄关柜上,转头看着还僵在原地的艾宁。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像在医院里示意她把腕子搭上来那样,轻声说:"过来坐。"

      艾宁跟着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苏郁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又打开保温袋,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罐。她拧开盖子,一股清苦的中药味弥漫开来,温热的,混着甘草和陈皮的气息。

      "安神汤,下午熬的,本来想明天给你送一罐。"苏郁把瓷罐放在茶几上,又递过那只温水杯,"先喝口水。"

      艾宁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握紧,低着头不说话。

      苏郁没有追问。她坐在沙发的另一端,隔着恰当的距离,不靠近也不疏远。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块稳固的岸,任由潮水拍过来。

      过了很久,艾宁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什么东西:"我以前……出过事。"她顿了一下,"网上有很多人骂我,很多。说得很脏。那段时间我整夜睡不着,后来搬了家,换了名字,以为没事了。"

      她停下来,咬了咬嘴唇。苏郁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

      "今晚又看见了。"艾宁苦笑了一下,"手贱。不该看的。"

      苏郁伸出手,不是握她的手,只是轻轻放在她旁边沙发的坐垫上,指尖离她的手指大约一寸的距离。她没有越过那条线,但那条线本身就意味着——我在。

      "你怕吗?"苏郁问。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艾宁想了想,点了点头:"怕。"

      "怕什么?"

      "怕被人认出来,怕那些话又跟上来,怕自己……又变成以前那个样子。"

      苏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不知道那些事。对我来说,你就是那个在酒吧门口问我借火的人,是胃疼还空腹喝酒的人,是坐在茶馆里讲小说人物讲到眼睛发亮的人。"

      艾宁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偏过头去,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说话真直。"

      "不直的话,你听不进去。"苏郁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艾宁听得出那平静底下有什么在缓缓流动。她伸手把茶几上那罐安神汤推近了一些:"趁热喝。"

      艾宁端起瓷罐,小口小口地喝。汤药温热微苦,入喉之后却有一股回甘。她喝完半罐,觉得身上暖了一些,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也像冰凌一样慢慢化开了。

      "苏郁。"她放下瓷罐,轻声叫她。

      "嗯。"

      "你为什么要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拍。苏郁偏过头来看她,头顶的灯在她的眼睫下投出小片的阴影。她的表情仍然是克制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没有藏住——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深夜的江面上那一层薄薄的光。

      "因为你说你需要我。"苏郁说。她说完这句话,偏开了视线,像是自己也被这句话的重量惊到了。

      窗外有风摇动树梢的声响。客厅里很安静,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但那距离已经不再空旷。

      艾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罐边缘。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也许真的有些人是专门路过你生命里,把你从泥沼里拉出来的。而苏郁就是那个人。

      她没有说谢谢。那个词太轻了,承载不了此刻她心里的所有东西。她只是伸出手,指尖小心地碰了一下苏郁放在沙发垫上的那只手。苏郁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轻轻地、慢慢地,把她的手指拢住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夜深得很,客厅里的时钟悄无声息地走了一圈又一圈。艾宁觉得那些压在胸口的石头一块一块地滚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掌心那股温热的、安定的力量。

      她终于觉得,这个夜晚或许不会太难熬了。
      心脏深处有某种东西在试着破土而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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