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女摇摆舞》Shoucase

13、Chapter 12 12

　　拉开大门进楼，眼镜片瞬间蒙上一层雾气。
　　恩桐搓了搓手，艰难地从羽绒服兜里掏出手机。嗯......是这个单元3楼没错。
　　那晚的对话她还完全记得，要是真能喝断片了该多好。
　　她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抱进怀里。
　　事到如今还在尴尬的话总有种输了的感觉。
　　好，一鼓作气敲门，啊，有门铃还是按门铃吧。
　　叮——咚——
　　里头传来物件碰撞的声音。
　　难道走错了？
　　几秒后门被打开一个小缝，探出一个随意扎着马尾、戴着口罩的女人。
　　“亚、亚男姐？”
　　那女人叹了一口气，“你怎么来了？”
　　“嗯？老板娘叫我来给您送点车厘子，没跟您说过吗？”
　　她一手支起门框一手压着门把，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唉，都说了不是在客套，我的意思是真的不用了......”
　　虽然不是有意的，恩桐不得不瞥见那女人身后混乱的景象。
　　“亚男姐，您在干什么呢？”
　　“......打扫卫生啊，新年大扫除啊。”
　　“啊，新年新气象嘛......”
　　......
　　“你把东西放这儿就走吧。”
　　“嗯，嗯，您忙着。”
　　扫把不识趣地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又有什么东西跌落的声音。
　　恩桐回过头，蹑手蹑脚地回去询问：“需要我帮您什么......”
　　只见她连门都没合上，狼狈地扶着一个大垃圾袋。
　　“不用......走的时候帮我把这个，扔了就行。”
　　“好，还有要扔的我帮您一起都扔下去吧。”
　　她不回话以表默认。

　　难道她意外的是有囤积癖的那种人？平常看着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这么些个袋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也不是很重，稍微打开看看？
　　不，还是算了。
　　一放到像是垃圾站点似的地方，就有几个老头老太太伺机而动了。是不是卖给收废品的更好呢。

　　等恩桐再回到3楼的时候，门大开着，那个女人正投入地把收纳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倒进垃圾袋，虽然大半都漏到了地上，袋子被压成了平面。而她就又急又恼地蹲在地上，把东西乱糟糟地塞进去。
　　“我帮您撑着吧。”恩桐边说边进了门，非常之自然地帮她撑起袋子。
　　或许此时她比起捍卫领地更急于清扫垃圾，看都没看入侵者一眼就这么继续干。
　　这才发现，被当作厨余垃圾一样对待的竟是成堆的衣服。这会儿的像是夏天的上衣和裙子，现在不常见的硬棉布的、泡泡纱的连衣裙，有年代感的图样和设计。说实话，虽然想看她穿上带豹纹和水钻的背心，不用想就应该挺合适的，但是那种年代剧里清纯女文青才会穿的碎花连衣裙也想让她穿穿看，会有十多岁时候的样子吗......
　　转眼间，成山的衣服已经转移完毕，她走到一旁试图把摊在地上的一堆东西抱过来。
　　“不用不用，我过去，姐。”
　　她今天多少有点不在状态。
　　这堆衣服则是下装，夸张花纹的半身裙、细条条的牛仔裤......那双急躁的手突然从里头抽出一条灰蓝色的出来，她提起裤腰两端皱着眉端详了一下，又飞快地扔出手，可惜没进袋。
　　恩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用腿抵着已经可以直立的袋子，捡出那件来。
　　“这条裤子看着不错嘛，现在穿也可以啊。”
　　亚男瞥了一眼，手上继续干着。
　　“我拿它出来，是因为我最讨厌这条裤子了。那个年代净流行这种又紧、又没弹力的低腰牛仔裤，上头再穿一个露肚脐眼的吊带，以为自己可美了，一坐下才知道半拉屁股都在外头呢，啧。”
　　“......噗，”这时候偏偏越是憋笑就越是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亚男抢过那条深恶痛绝的裤子顺手就往她身上抽。“笑太过了吧你！你这家伙......”
　　“一、一想到你穿着全是骷髅的背心，坐下却露着半个屁股......”
　　“不许想！也不许偷看我的衣服！”她把口罩拉下来，更加大幅地挥动武器。
　　“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觉得挺好的，咳，不是现在y2k的时尚又流行回来了吗，留着也完全能穿上。”
　　“y2k？”
　　“就是2000年代，千禧年的感觉。”
　　“谁说，穿它那会儿都一零年有了。”
　　“应该也算吧，不过那时候我才7岁也没啥印象。”
　　亚男瞪了她一眼。“哦——如果你喜欢的话，拿走也可以哦，反正我都不要了。”
　　“真的吗？”
　　亚男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已经着手翻腾旧衣了。
　　“不过尺寸上......我能穿下么......”
　　她边翻看边比划着。
　　“可以吧，咱们俩不是差不多高吗。”
　　“你多高？”
　　“一米六八，在我那个年代可是少有的高，都跟我说为什么不打篮球、当模特什么的。”
　　“诶，我也一六八。”
　　“那不是正好了。”
　　恩桐歪了歪头，看向地上摆满了的高跟鞋。“平常你一直穿着高跟鞋吧......”
　　恩桐故作思考状。
　　“所以你想说什么，觉得我年纪大缩了？”
　　“我可什么都没说。”

　　“和和气气”地把衣服、鞋包、化妆品等杂物收拾出一袋又一袋后，恩桐忍不住说出口。“你的这些东西里，有不少值钱的吧，即使不卖给二手衣店，卖给收破烂的也好点吧。”
　　亚男脱下手套和口罩，“没想到你还有这环保节约意识呢啊。”
　　“我就是觉得怪可惜的。”
　　“而我就是想丢掉呢，”她看着积灰了的空地，“它们对我来说毫无价值。”
　　“嗯......那这样吧，我有个朋友或许能把这些东西转卖出去，要是有能分过来的收入我再给您。”
　　“......随你便吧。比起这些垃圾，晚上留在这吃顿饭吧，我来做。所以现在能帮我打扫一下客厅吗？”
　　“当然！”

　　本来想扫完、擦完地就去观摩一下亚男做饭的样子，结果没一会儿就做好了。
　　和寒冷的一月初相配的，咕嘟咕嘟沸腾着窜出甜辣香气的锅子被端上餐桌。
　　“是部队火锅吗？”
　　“不算是吧，没有芝士和年糕，只用了一些叶菜和牛肉片，啊，方便面后头再下吧。”
　　“那我不客气啦......好烫！”恩桐承认有些夸张的成分，“真的好好吃！比外头卖的好吃多了，还健康。嗯——泡菜有种特殊的味道，是您自己做的吗？”
　　“闭上嘴，好好吃饭。”

　　突然安静了下来，沸腾也渐停，头顶传来表针走动的声音。

　　恩桐看向对面，似乎带着对食物的敬意默默享用的那个女人，鬓发被别到耳后，眼角淡色的痣，还有星星点点透露在面颊的红。

　　自己家的餐桌上多久没有安静过了呢。
　　她总觉得，即使自己走了，那张餐桌上也一定安静不下来。

　　四支木筷之间的摩挲，瓷碗不时被碰触的清脆回响，滴挂汤汁的食物接合若隐若现的牙齿的瞬间，唾液包裹的咀嚼、吞咽与呼气、屏息的精妙合奏正藏于身体内部。

　　时针转向七点，秒针则一刻不停的往前走。
　　那个女人已然就餐完毕，拧好一块抹布边擦桌子边端来一碗刚洗好的车厘子。
　　不好，自己有点忘乎所以了。
　　“姐，至少让我来洗碗吧。”赶紧扒拉完两口，把碗和锅摞起来。
　　“不用了，本来就是为了答谢你。”
　　她顺手接过餐具，看来并不是为了客气一下。
　　恩桐呆愣地站在原地，手指迟疑地从那些紫红的果实上方拂过，最终落到了桌面上。
　　隔着餐桌和其上摆放的豆苗，那个女人开始收拾、洗洗涮涮。
　　她低垂着眼眸，背后的卷发顺从地伏在灰色毛衣开衫上，撸起的袖子恰到好处地卡在上臂与肘部的交界处。
　　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她像在独处似的默默地干着。
　　这就是她每天习以为常的生活吗。
　　原来她是在这样的房子里，用着这样的餐桌食具，吃着这样的饭菜，最后是这样洗碗的。
　　因为太过平常、太过理所当然，在她身上反而有种新鲜感。

　　“......你每天晚上，吃完饭之后，会干什么呢......”
　　“啊？”
　　“啊，没事儿，我在自言自语。”
　　亚男关上水龙头，把筷子放进滤水槽。
　　“我前些天，在忙着做泡菜。在那之后......就什么都没干了。”
　　恩桐拿起一颗泛着浅红的车厘子。
　　“不看电视？”
　　“没什么可看的。”
　　“电影呢？”
　　“懒得看。”
　　“这样啊......怪不得没看见电视遥控器呢。”
　　“嗯......我都忘了放在哪儿了，在最右边那个抽屉里么......”
　　女客毫不客气地去翻找了，确实有个遥控器，旁边还放了一个老式的硬盘，上头贴了一个标签。
　　“你怎么还真去找了，打算看电视吗？”
　　“韩、剧......？”
　　“你说什么？”
　　“这个硬盘里是韩剧吗？”
　　她脸上几乎明显地掠过一丝尴尬，“这东西原来在这啊，我以为早就扔了。”
　　“你喜欢看韩剧吗？”
　　“不算很喜欢，十多年前那会儿不是流行过一阵韩剧吗，那个时候又没什么网站方便看，都用这种方式下载资源什么的......我只是姑且存着，没看过几部。”
　　“那打开看看吧，闲着没事可以补一补之前没看的。”恩桐说着就打开电视开始找接口。
　　“都这么多年了，早就坏了吧......”
　　（连接成功的声音）
　　“哦！还可以嘛，打开看看......”
　　亚男见状只能作罢，坐到沙发上静观其变。
　　她一个劲儿地按着向下箭头，“看起来全都是韩剧嘛......”虽然圈子里混韩娱的很多，但对于多年前的韩剧她没什么了解，现在只是在尽可能寻找眼熟的。
　　“诶！这个，小姐，你看过吗？”
　　“......没有印象。”
　　“这个是电影，我觉得挺好看的。”
　　“哦——”
　　“咱们现在来看吧。”
　　“哈？”
　　“我想和你一起看一次。”

　　嘴上说着“反正也很闲”总之同意了的那个女人，看得倒是很投入。
　　恩桐手里捧着温热的红茶，用余光关注着她的反应。在看到朗读的真相的时候，她会凝重地皱着眉；看到藏书被畅快毁掉的时候，她会直视着场面落下几滴泪；看到说“幸好保住命根子死了”的时候，她会忍不住轻笑。
　　原来她也和人类一样，有着普通的七情六欲啊。

　　欢愉的铃声中迎来终幕，谁都没有去开灯。
　　亚男斜倚在沙发上，右臂呈三角支在靠背，片尾演职员表的白光在她眼中滚动。
　　她在想什么呢。
　　四下的一切都没入黑暗，只有近在咫尺的她如此清晰。均匀而放松的呼吸，隐入发丝的指尖，倾斜着的下颌，到尖尖的嘴角，淡红的唇......回过神来，才发觉与那轻柔的视线交会良久。

　　“这部电影，还不错吧。”
　　“......嗯，挺有意思的。”
　　吞口水的动静几乎让自己耳鸣，希望对方没有听到。
　　“我第一次看的时候还真以为是BE的那种，没想到分成三部分多个视角了，最后能有这样一个好结局真的是很完美。还有比起英版，韩版的床戏更......”
　　不好，一不小心还是说出溜嘴了，特别是在她面前，特别是现在......可她依旧侧头听着，看不出任何波动和反应。
　　为陷入愚蠢错觉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咳，我觉得很巧妙的是，在隐瞒那个夜晚的叙事里，我其实有点看不出两个女主的真心和决心，直到看到她们因为对方上吊、毁掉藏书才是真正......”
　　亚男打了一个哈欠，“都十点了啊，你怎么回家？别太晚了。”
　　“没事儿，我住朋友家，几点回都行。”
　　“那也别给人家添太多麻烦了。”
　　“嗐，我朋友她不会在意的，她比我......”
　　“毕竟只是朋友啊，人家只是好心又不欠你的，特别是你完全依赖别人的时候，人想让你走你就得走。多对人客气一点吧。”
　　她的语气并不强烈，只是窝在沙发里边揉眼睛边说着。

　　“那我今晚可以留在这儿吗？”
　　“哈？”她使劲儿眨了一下眼，“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恩桐起身坐到她面前的茶几上，日全食似的几乎遮蔽了她面前所有微弱的光。
　　“这算什么，我还想和你同居，和你一起住在这儿......”
　　“让我包养你？”
　　“我会付房租的，不是，我的意思是，作为恋人，作为伴侣一起生活。”

　　随着片尾曲的终了，再看不清她的表情。

　　也没有一丝呼吸声，仿佛世界已湮灭。

　　过了一会儿，灯亮了，亚男不知何时站在墙边打开了开关。

　　无处遁形。

　　一切都像眼前的瓷砖一样空白。

　　脚步声渐渐远去。

　　“恩桐。”

　　她抬头，她正站在暗色的门前。

　　“我接下来想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