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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瓷碗 第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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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年方煜生日那天,陆奕泽做了桌菜。方煜叫了几个朋友来,客厅闹哄哄的,啤酒瓶滚了一地。
陆奕泽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他听见客厅里有人问方煜:“那个总是默默干活的是谁啊?”
“我哥们儿。”方煜的声音带着笑,“认识七年了。”
哥们儿。陆奕泽关了水龙头,餐厅安静下来,他听见方煜继续说:“特别好的那种。我做什么他都惯着。”
“啧,这么好,你怎么不跟人家在一起啊。”
朋友们哄笑起来。方煜也笑了,声音越过门廊传进厨房:“他?他不行。太闷了,我跟他待着能憋死。而且……”
外面安静了一瞬。陆奕泽握紧了手里的碗。
“而且吧,”方煜的声音忽然轻下去,带着那种陆奕泽熟悉的、漫不经心的语气,“他不过是个替身。我需要有人在的时候他在就行,不需要的时候……他也不会走。”
碗从陆奕泽手里滑落,砸进水池,裂成两半。水溅了他一身,他低头看着那两半瓷片上的青花图案,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想起天台那个晚上,方煜说别老跟着我了,你也有你自己的路要走。想起视频通话里方煜说跟你说话跟对着一堵墙说话似的。想起超市里方煜蹲着看金鱼,说我就是随口一说。
他一直都知道的。他是备胎,是退路,是方煜厌了倦了之后回头就能看见的那盏灯。他知道。他只是不想知道。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方煜喝得烂醉瘫在沙发上。陆奕泽收拾完满屋狼藉,把方煜的外套盖好,蹲在沙发边上看着他。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白,横在方煜脸上。
陆奕泽伸手碰了碰方煜的睫毛。方煜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翻个身继续睡。陆奕泽收回手,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城市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他想起十七岁的天台,方煜说你看那个,北斗七星,勺子形状的。他说想走很远很远,比陆奕泽远。
你现在走得够远了吗。陆奕泽在心里问。够远到看不见身后的我了吗。
阳台风大,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抬手揉了揉,发现又湿了。这十年的眼泪好像约好了在这个春天一起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陆奕泽不太确定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站在阳台上,风灌进衣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他哭了很久,久到脸上被风吹得发紧,像绷了一层透明的壳。
后来他转身回客厅,方煜还在沙发上睡着,姿势都没换过。他去卫生间拧了条热毛巾,把方煜脸上蹭到的油渍擦掉。方煜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头,伸手拨开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像在赶蚊子。
陆奕泽把毛巾叠好,放在茶几边沿,然后坐到了沙发对面的椅子上。
那一整夜他没有再睡,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方煜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看他翻了几次身,把外套踢到地上又被他捡起来重新盖好。
天快亮的时候,方煜的手机亮了一下,锁屏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一个爱心符号。陆奕泽没有点开,但他看见了那行预览文字——"昨晚玩得开心吗?想你。"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方煜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嘴里嘟囔着头疼。
陆奕泽站起来,声音有点哑,"给你煮了粥,在锅里。"
方煜噢了一声,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路过陆奕泽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昨晚麻烦你了啊,又收拾又照顾的。"
陆奕泽没接话。他看着方煜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框里,听见他打开锅盖的声响,听见他"哇"了一声说还挺香。那些声音穿过走廊传过来,和昨晚那句"他不过是个替身"一样清晰地抵达他的耳朵。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弯腰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然后拿起自己的外套。
他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裂缝里渗出的水渍。
他想起来很多年前,具体是哪一年他记不清了,只记得也是春天,他们刚认识没多久,方煜拉着他翻墙去学校后面的废弃天台。
天台上有几根生锈的铁管和半袋没人要的水泥。方煜坐在水泥袋上,晃着腿说"陆奕泽你以后想干嘛"。他说没想好。方煜说他想开一家店,卖什么都行,反正得有一个地方,大家随时都能来,他不会锁门。
后来陆奕泽没有开店。
那时陆奕泽觉得,"哥们儿"这个词挺沉的。沉到足以让他忽略那些夜里方煜喝醉了靠在他肩上说"也就你受得了我",沉到让他把那些"你也有你自己的路""你老跟着我干嘛"全压进胸腔最底下。他想,只要方煜还需要他在,只要那句"特别好的"还能在别人面前说出来,那他就还能继续待在"哥们儿"这个框里,哪怕这个框的边早就磨得透光了。
但昨晚那个碗碎了。青花的碎片躺在水池底,水还在流,冲得它们轻轻磕碰着瓷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把碎片捡起来的时候划到了食指,血混在水里淡成粉色。他没有觉得疼,只是觉得有点可笑罢了。
他把碎片扔进垃圾桶,用创可贴缠了手指。那个创可贴直到现在还在他指节上,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沾了水有点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撕下来,揉成一个小团,塞进口袋。
他推开门往公交站走。春天正午的太阳晒得后颈发烫,街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得发黄。
他想起方煜说过不喜欢柳树,说一到春天就飘毛,烦死了。
方煜喜欢银杏,说秋天的时候金灿灿的一整条街,像踩在金币上。陆奕泽曾经在方煜生日那年秋天,一个人跑去城郊的银杏林,捡了一整袋最完整的叶子,回来夹在书里压平,想过年的时候当书签送给他。后来书签做好了,他放在方煜桌上,方煜看了一眼说"哦,树叶啊",然后随手夹进了外卖菜单里。再后来那本书和菜单一起,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
公交车来了。陆奕泽刷卡上车,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车启动的时候他往窗外看,方煜的店越来越小,缩成一个点,最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他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车窗玻璃上,车在颠簸,玻璃一下一下磕着他的头骨,不重,但一直持续。
这七年算什么。
他睁开眼,车窗外是熟悉的路。他在这条路上来回走了十年,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站的名字。今天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阳光照进来,在他膝盖上画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他把手放在那道光上,手指蜷了蜷,什么都没抓住。
到站了。他站起来下车。口袋里的手机安静了一路,没有任何消息。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方煜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一排对话框中间,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一个"好"字,回复他问"晚上要不要我过来"。
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几秒,然后把聊天记录往上翻。很长很长,几乎全都是他在说话。方煜回的字数很少,"嗯""行""随便""你定"。偶尔会有语音条,他点开过几条,都是周围很吵的环境音里方煜含糊地说"等我一会儿啊马上到"。
他翻到最顶上。那是十年前,他们还没那么熟的时候,方煜发的第一条消息,一个笑脸表情,后面跟着三个字:"你好啊。"
陆奕泽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公交车开过去一辆又一辆,风把路边的柳絮吹到他脸上,他抬手拂掉,然后按灭了屏幕。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灰色的柏油路上,一步一步地跟着他。他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
前方是十字路口,绿灯在闪。他迈开步子踏上了斑马线,汇入人群里。
没有人注意到他。
陆奕泽小苦瓜。。。下章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