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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慢慢的 稍微有一点 ...

  •   第八年的夏天,方煜带了第三个人回来。这次是个女孩,短头发,画很重的眼线,抽烟。方煜介绍说叫陈璐妤,搞乐队的,陆奕泽闻到她身上有烟草和薄荷混合的味道。
      陈璐妤很酷,不怎么说话,吃饭也戴着耳机。方煜跟她说陆奕泽是我最好的朋友,陈今抬眼看了陆奕泽一眼,说了句你好,又低下头看手机。
      那天晚上陆奕泽在阳台晾衣服,陈璐妤出来抽烟。两个人沉默地站着,夜风吹动晾着的床单,一鼓一鼓的像幽灵。
      “你喜欢他吧。”陈璐妤忽然说。
      陆奕泽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什么。”
      “我说你喜欢方煜。”陈璐妤吐了口烟,“你看他的眼神,傻子才看不出来。”
      陆奕泽把最后一件T恤挂上衣架。“……你是他女朋友。”
      “现在是的。”陈璐妤弹了弹烟灰,“但我知道他早晚得走。他这种人,定不下来的。”
      她转头看着陆奕泽,涂了深色口红的嘴唇弯了弯。“你倒是定得很。十年了还在这儿。”
      陆奕泽没说话。陈璐妤抽完烟进去了,阳台只剩他一个人。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高楼的轮廓线被路灯勾成模糊的金色,忽然觉得累了。
      这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十年了,他站在原地等,方煜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同一块礁石。礁石已经被磨得没了棱角,再过几年大概就要被彻底淹没了。
      但他还是在等。他不知道除了等自己还能做什么。
      陈璐妤待了两个月。分手是方煜提的,理由还是那个:性格不合。陈璐妤走的那天陆奕泽在上班,回来时发现玄关多了一双陌生的女鞋,方煜坐在客厅地毯上喝酒,身边倒着三四个空罐子。
      “她说我根本不会爱人。”方煜把脸埋进膝盖里,“说我心里有别人。”
      陆奕泽在他身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他背上。“……你心里有谁。”
      方煜没回答。他抓起一罐没开的啤酒递给陆奕泽:“陪我喝。”
      他们喝到半夜。方煜醉得说胡话,陆奕泽把他拖到床上,去厨房煮醒酒汤。煮好端过来时方煜已经睡了,蜷成一团,像只没有壳的蜗牛。
      陆奕泽把汤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看着方煜的睡脸。十年的光阴在方煜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眼角有细纹了,下巴比以前尖,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些。但还是好看的。在陆奕泽眼里永远是好看的。
      他俯下身,极轻极轻地在方煜额头印了一个吻。
      “你心里有人。”他低声说,“我知道。”
      第九年没什么特别的。日子像流水一样过,方煜工作越来越忙,出差越来越多,有时候半个月见不到人影。陆奕泽每天上班下班,喂鱼,打扫房间,偶尔收到方煜从外地发来的照片——某个城市的落日,路边的流浪猫,一碗看起来很好吃的面。
      他都会存下来。手机相册里建了个隐藏文件夹,全是这些碎片。方煜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那年秋天方煜回家待了一周。有天晚上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看老电影,方煜忽然把头靠在陆奕泽肩膀上。陆奕泽僵住了,维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别动。”方煜的声音闷闷的,“让我靠会儿。累。”
      陆奕泽就真的没动。电影的光影在墙上流动,是一部老港片,男女主角在雨里接吻,配乐很煽情。方煜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陆奕泽慢慢转过头,下巴蹭到方煜的发顶,闻到那股十年来没变过的柠檬味。
      “方煜。”他轻轻叫了一声。
      方煜没应。陆奕泽就着这个姿势,把声音压得极低:“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后颈上有三颗痣。排成一个钝角三角形。我画过很多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方煜的呼吸还是平稳的。陆奕泽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每一次回来,家里都打扫好了,冰箱里有你爱喝的那种酸奶,你常穿的拖鞋永远摆在门口。”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我走了’,我都要花三天才能习惯没有你声音的房子。”
      “你知不知道……”
      他停下来。电影放到结尾,字幕缓缓升起,陆奕泽盯着那些滚动的白字,觉得眼睛有点模糊。
      “你不知道。”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方煜动了一下,陆奕泽立刻闭上嘴。但方煜只是换了个姿势,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陆奕泽看着他的睡脸,忽然笑了一下。很淡的一个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第十年来了。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不知名的昆虫在灯管里挣扎。陆奕泽捏着化验单坐在塑料椅上,指尖微微发麻——大约是因为用力过度,报告纸边缘已经被他攥出了几道皱痕。诊断栏那行字在惨白灯光下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金属块,一颗一颗砸进胸腔。
      陆奕泽下意识把化验单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他盯着照片里的眼睛——那双眼睛现在还会在清晨赖床时眯成缝,会在厨房煎蛋时被油烟呛出泪,会在深夜加班回来时疲惫地垂下睫毛。十年了,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双眼睛的每一次眨动。
      “医生建议住院。”陆奕泽打字的手指顿了顿,删掉,重新打:“有点感冒,拿了药就回。”发送键按下去时,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方煜的那个雨天。十六岁的少年从教室后门跑进来,校服湿透,头发滴着水,却把怀里的课本护得干燥完好。那一刻陆奕泽就沦陷了,像今天的化验单一样,没有预兆,不可逆转。
      他站起来,白大褂的下摆从视线边缘掠过。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规律的声响。陆奕泽把手机锁屏,黑掉的屏幕上倒映出自己苍白的脸。方煜发来新消息:“那我煮粥等你。”后面跟了个柴犬捧碗的表情包。
      陆奕泽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走廊顶灯在瞳孔里碎成一片光斑。他把化验单又拿出来,这次慢慢抚平上面的褶皱,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放进钱包最里层,和方煜十年前写给他的那张生日卡片放在一起。
      走出医院时,黄昏的光斜斜地铺在台阶上。A忽然站定,回头看了一眼门诊楼的玻璃门。消毒水的气味还黏在衣服上,他扯了扯领口,试图让风灌进来一些。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方煜的来电。陆奕泽按了静音,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明明灭灭,直到它彻底暗下去。
      他转身走进人群里,背影被拉得很长。口袋里那张化验单的棱角隔着布料抵着胸口,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那年春天陆奕泽开始准备。其实也说不上准备,只是忽然觉得够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在这十年里越积越多,终于在某一个普通的周二早上,在他给金鱼换水的时候,彻底漫了上来。
      他蹲在鱼缸前看着那几条金鱼游来游去。红白相间的,尾巴像纱一样飘着,是那年超市里方煜说好看的那几条。养了四年了,活得挺好的。
      陆奕泽把手指伸进水里,金鱼们凑过来啄他的指尖,痒痒的。他轻声说:“你们要好好的。”
      那天晚上他做了很丰盛的一桌菜。方煜回来得晚,进门看见满桌子菜愣了一下:“今天什么日子?”
      陆奕泽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不是日子就不能做了?”
      方煜笑嘻嘻地洗手坐下。他们像往常一样吃饭,方煜唠叨着公司的糟心事,陆奕泽听着,偶尔嗯一声。吃到一半方煜忽然说:“对了,下个月我可能要去深圳。那边有个机会,挺好的。”
      陆奕泽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去多久。”
      “不一定。要是合适就定那儿了。”方煜扒了口饭,“你跟我一起不?反正你在这儿也是一个人。”
      陆奕泽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嚼着嘴里的饭,咽下去之后说:“再说吧。”
      方煜看了他一眼。“你又这样。什么事都再说再说,等到最后黄花菜都凉了。”
      陆奕泽笑了笑,没接话。吃完饭他去洗碗,方煜在客厅看电视。水龙头哗哗响着,陆奕泽洗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碗都冲了三遍,抹干净,整整齐齐码进碗柜。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冬天,方煜感冒了,他每天煮姜茶。想起七年前方煜生日,他说特别好的哥们儿。想起三年前陈今在阳台上抽烟,说你看他的眼神,傻子才看得出来。
      傻子。陆奕泽把最后一只碗放好,关了水龙头。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方煜的背影——歪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乱按,头发翘了一撮起来。
      这个背影他看了十年。
      那天夜里方煜睡了之后,陆奕泽去了浴室。他把浴缸接满水,调成温的,然后回到客厅。鱼缸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几条金鱼停在水中,尾巴缓缓摆动。
      他拿起鱼食,又放下了。再喂一次吧。
      他把手伸进鱼缸,轻轻搅了搅。金鱼们以为是喂食,凑过来又散了。陆奕泽自言自语:“对不起啊。以后没人给你们换水了。”
      然后他打开手机日历。在今天的日期上画了个红圈,标注了一行字:“今天是爱上你的第十年整。”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转身走进浴室。浴缸的水已经接好了,微微冒着热气。他脱了衣服躺进去,水漫出来,流了一地。
      他没有立刻沉下去。他躺在温水里看着天花板,想起十七岁的天台,方煜说北斗七星每颗都有自己的名字。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名字真好听。他后来查过,瑶光在北斗七星的斗柄末端,最亮的一颗。
      他想做方煜的瑶光。永远在后面亮着的那种。但方煜走向更远的地方,他追不上了。
      一条细长的口子。
      水没过他的下巴,嘴唇,鼻子。他没有挣扎,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浴室门的方向。门关着,方煜在隔壁睡得正熟,什么都不知道。
      挺好的。他闭上眼睛,水温柔地包裹上来,像某个夏天方煜落在他额头上的那个视线,轻的,暖的,转瞬即逝的。
      鱼缸里的金鱼还在游。月光下它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摇摇曳曳,像水草一样柔软。
      第二天方煜醒来时已经快中午了。宿醉让他头疼,他喊着陆奕泽的名字喊了两声没人应,自己爬起来找水喝。经过浴室时发现门缝渗出水迹,他皱了皱眉推开门。
      水漫了一地。浴缸里的水是满的,深蓝色的,有人在里面,沉在底部,头发在水波里轻轻飘着。水被染红,像那天超市里金鱼的颜色。
      方煜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认出了那是谁。那件灰色的T恤是他的,陆奕泽穿着睡觉的那件。那截露在水面上的手臂很白,十年前在高中的教室里握着炭笔画素描的那种白。
      他没有尖叫。没有冲过去。他只是在门口站着,后来慢慢滑坐下去,背靠着门框,看着那一缸晃动着的水波和沉在水底的那个人。
      茶几上手机屏幕亮了。他伸手拿过来,看见日历上的红圈和那行字:“今天是爱上你的第十年整。”
      十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跨年夜,火锅的热气里他问陆奕泽你是不是喜欢我。陆奕泽没说话。他又想起天台那个晚上,他的小指碰到陆奕泽的小指,温热的,他装作睡着其实心跳得很快。还想起很多很多,超市里陆奕泽买金鱼,生病时陆奕泽握着他的手,喝酒时陆奕泽煮醒酒汤,每一次他回头陆奕泽都在。
      他一直都知道的。他只是不想知道。或者说,他以为陆奕泽永远会在,像空气一样,不需要的时候存在,需要的时候立刻出现。他从来没想过空气会消失。
      方煜慢慢爬进浴室,水已经凉了。他伸手去捞陆奕泽,水淹过他的手臂,淋湿了他的衣服。他把陆奕泽从水里拖出来,抱在怀里,发现轻得吓人。
      陆奕泽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嘴角微微翘着,像终于做完了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
      方煜把脸埋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柠檬味的。廉价,但好闻。和十年前那个夏天一模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最后他只是抱着陆奕泽坐在满地狼藉的浴室里,水从他们身上滴下来,滴答,滴答,像钟摆在走。
      窗外的金鱼还在游。阳光斜照进鱼缸,把水照得透亮。那几条红白相间的小鱼摆着尾巴游来游去,不会发生了什么。
      它们永远也不会知道。
      2026.9.9
      7:14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慢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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