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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樱花 小鱼游来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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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年方煜回来了。拖着个大箱子敲陆奕泽的门,说北方待够了,还是南方好。陆奕泽看着他把箱子推进客厅,衣服扔了一沙发,袜子一只在茶几上一只在电视柜上,觉得这个场景像从来没有变过。
方煜找了新工作,朝九晚五,就在陆奕泽公司隔壁那条街。他们一起搭地铁上班,方煜总是睡过头,咬着面包冲进站台,陆奕泽替他刷卡,把豆浆递过去。下班偶尔一起吃饭,方煜挑食,不吃青椒不吃香菜不吃胡萝卜,陆奕泽就一样一样挑出来放自己碗里。
周末他们去逛超市。方煜推着车在前面跑,陆奕泽在后面跟着,往车里放方煜爱吃的零食。走到生鲜区方煜指着一缸金鱼说好漂亮,陆奕泽就买了鱼缸、过滤器、鱼食,还有那几条红白相间的小金鱼。
“你还真买啊。”方煜蹲在鱼缸前戳玻璃,“我就是随口一说。”
陆奕泽把鱼食倒进去一点,金鱼们涌上来抢。“养着吧。好看。”
方煜抬头看他。超市的日光灯白得晃眼,陆奕泽眯着眼睛看鱼,睫毛在颧骨投下淡淡的影子。方煜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说走吧,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让陆奕泽的心漏了一拍。他推着购物车跟在方煜后面,看着对方后颈上那几颗痣——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在超市惨白的灯光下一清二楚。
那年冬天特别冷。方煜感冒了半个月不好,陆奕泽每天熬姜茶,盯着他喝完才去上班。有天晚上方煜烧到三十九度,迷迷糊糊拉住陆奕泽的手说冷。陆奕泽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试他额头的温度。
方煜烧得嘴唇干裂,喃喃说着胡话。“陆奕泽……你别走……”
“不走。”陆奕泽用棉签蘸水润他的嘴唇,“我在这儿。”
“你老是……站那么远……”方煜皱着眉,眼角有泪渗出来,“我够不着……”
陆奕泽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滚烫的掌心贴着冰凉的皮肤,方煜的手指动了动,好像想摸他的眼睛。陆奕泽低下头,额头抵着方煜的手背,肩膀又开始发抖。但这次方煜烧得糊涂,什么也听不见。
病好之后方煜又恢复了活蹦乱跳的样子。但有些东西悄悄变了。他开始主动拉着陆奕泽去楼下吃夜宵,凌晨两点穿着拖鞋晃到烧烤摊,要二十串羊肉十串鱿鱼两瓶啤酒。他喝多了靠在陆奕泽肩上唱歌,哪怕走调到天边去,陆奕泽就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他递纸巾擦嘴角的油。
兰时到来。
方煜说想去看樱花。他们坐了两个小时地铁到市郊的植物园,樱花开了满山,风一吹花瓣落得像雪。方煜站在树下仰头看,花瓣落在头发上、肩膀上,陆奕泽抬手想替他拂掉,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方煜忽然转过来。“陆奕泽。”
“嗯。”
“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风又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陆奕泽看着方煜眼睛里的自己——小小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不想谈。”
“为什么。”
“没遇到合适的。”
方煜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奕泽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但最后他只是哦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了。陆奕泽跟在后面,踩着一地的花瓣,忽然想起高中那年跨年夜,方煜隔着火锅的热气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如果那时候回答了会怎样。
但他没有回答。他什么都没说。六年了,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夜里陆奕泽起夜,经过客厅时看见鱼缸的灯还亮着。方煜蜷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屏幕的光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睡不着。”方煜说,“你也没睡啊。”
陆奕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鱼缸里的金鱼已经不动了,悬在水中央,尾巴像丝绸一样缓缓飘着。方煜把手机扣在胸口,忽然说:“我今天在植物园那个问题,你好像没答完。”
陆奕泽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答完了。”
“没。”方煜偏过头看他,“你每次都这样,说一半留一半。高中那次也是。”
陆奕泽没说话。
鱼缸的灯光在水面上晃。方煜没有追问,只是把脑袋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陆奕泽,你觉不觉得,有时候话说清楚了,反而没意思了。”
陆奕泽侧过脸看他。方煜的侧脸在蓝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和白天在超市里的角度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陆奕泽问。
方煜没回答。他伸出一只手,食指轻轻碰了碰鱼缸的玻璃壁,里面的金鱼凑过来,隔着玻璃啄他的指尖。他嘴角弯了一下。“你看,它们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凑过来就凑过来了。”
陆奕泽看着他的手指,看着玻璃那头鱼嘴一张一合。他想起十年前跨年夜,火锅的热气后面方煜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那时候他如果回答了,会怎样。但此刻他想的是另一件事——方煜没有逼他回答。从来没有。
“方煜。”他叫了一声。
“嗯。”
“你回来,是因为南方好吗。”
方煜的手指从鱼缸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会儿,久到陆奕泽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南方暖和。”方煜说,声音很平,“北方太冷了。冬天待久了,手脚都是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陆奕泽。但陆奕泽看见他把手指慢慢收拢了,攥成拳,又松开。然后方煜把那只手伸过来,手背轻轻碰了碰陆奕泽的手背,碰完就收回去了,像是金鱼隔着玻璃啄了一下。
“去睡吧。”方煜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明天还得赶地铁。”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陆奕泽。“你那个问题,”他说,“六年了,我一直记得。你当时没说话,我现在也没想让你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鱼缸的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界线,半边亮着,半边沉在阴影里。
“不说也行。”他说,“反正我回来了。”
然后他走进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陆奕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鱼缸里的金鱼又游起来了,红白色的影子一圈一圈绕着水草。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刚才被碰过的手背。
方煜的手背是温的。和六年前一样。
客厅很安静。陆奕泽把那只手慢慢握起来,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他站起来关掉鱼缸的灯,走进自己房间前,经过那扇虚掩的门,停了一秒。
里面传来方煜翻身时床垫弹簧的声响。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含混的嘟囔,听不清在说什么。
陆奕泽把那扇门轻轻推拢了一点,没关死。
他回房间躺下。黑暗里他想起方煜那句话——不说也行,反正我回来了。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卧室的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薄薄一层铺在地板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好像动了动,又好像没有。
你是北纬67度以北的雪而我是南纬23度以南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