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清木浮

3、无声 久久不说，

　　第三年方煜没回来过年。
　　视频通话里他瘦了些，说有一个项目忙得晕头转向的。
　　陆奕泽睫毛轻轻颤了颤，从沙哑的嗓子中吐出几个字“注意身体”，方煜嘻嘻哈哈地说“嗯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唠叨。”
　　挂断之后陆奕泽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上映照出自己的脸，和几年前没什么区别，只是眼神宛如一潭死水。
　　身去厨房煮面，水开了才发现忘记买面条，揉了揉眉心，只好把火关了，站在没开灯的厨房里听着窗外的雨声。
　　第四年方煜又带人回来了。
　　这次是个男生，叫林越，高个子，笑起来左边有一颗尖尖的虎牙。
　　方煜介绍的时候搂着林越的肩膀，眉眼笑眯眯的“这是我男朋友。”
　　陆奕泽正在倒水，玻璃杯中的水已经倒满了，但水流声还在继续，水流了一桌子才反应过来。
　　林越很活泼，跟方煜一样爱说话。两个人像是一窝的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
　　饭桌上他们聊北方的雪，聊共同认识的朋友，聊新上映的电影。
　　陆奕泽坐在对面安静地吃，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方煜给林越夹菜，林越嫌弃胡萝卜，方煜就自己吃了。
　　“陆哥你好像不怎么说话。”林越忽然看他，“是不是我们太吵了？”
　　陆奕泽摇头。“没有。你们说，我爱听。”
　　方煜抬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扒饭。
　　那天晚上陆奕泽在厨房收拾了很久，碗筷洗了三遍，还用开水烫了一遍，灶台擦得锃亮，像一面镜子。
　　他出来时客厅灯已经关了，方煜和林越挤在沙发上盖一条毯子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两张挨得很近的脸。
　　陆奕泽悄悄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上那一刻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肩膀轻轻发抖。
　　但没有声音。他从来不发出声音。
　　林越待了一周。
　　走的那天方煜说一起去送送吧，陆奕泽垂下眼眸声音低低的“公司有事。”
　　方煜没勉强，拖着行李箱和林越有说有笑地出了门。门关上之后陆奕泽站在玄关，呆呆地看着鞋柜上方煜那双磨了边的运动鞋，忽然蹲下去把它摆正了。
　　那天晚上方煜回来时喝了酒，脸颊泛红，靠在沙发上发呆。
　　陆奕泽给他泡蜂蜜水，方煜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他跟你有点像。”
　　陆奕泽手一颤。“……什么。”
　　“笑的时候。左边比右边高一点。”方煜仰头把蜂蜜水喝完，杯子搁在茶几上，“嗳，你说我是不是有毛病。”
　　陆奕泽没回答。他去阳台收衣服，夜风灌进来，晾着的白衬衫鼓成风的形状。他抱着那堆衣服站了很久，久到方煜在客厅喊他，他才应了一声，把脸埋进衬衫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柠檬味的。廉价，但好闻。和十年前的夏天一模一样。
　　第五年方煜和林越分了手。
　　视频里方煜倒没什么伤心的样子，只是说性格不合，他太黏人了。陆奕泽嗯了一声，说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方煜忽然凑近摄像头，把脸怼在屏幕上：“陆奕泽，你怎么永远都是这反应啊。我说分手诶，你不该安慰安慰我吗。”
　　“你想我怎么安慰。”
　　“……算了。”方煜退回去，往后一仰倒在床上，“跟你说话跟对着一堵墙说话似的。”
　　陆奕泽看着屏幕里天花板的一角，方煜没入镜，只有声音传过来：“陆奕泽，你这些年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很长很长的沉默。
　　窗外有鸟叫，暮春的傍晚，梧桐絮飘得到处都是。
　　陆奕泽把手机举到嘴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方煜那边也安静了。过了会儿他笑了一声，说知道了，挂了啊。屏幕黑下去，陆奕泽看见自己的倒影——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在哭，但眼眶是干的。
　　那天夜里陆奕泽做了个梦。梦见十七岁的天台，方煜在他旁边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数着数着眼角滑落出几滴泪珠。
　　醒来时陆奕泽发现自己真的在哭。枕头湿了一片，他抬手抹了把脸，触到冰凉的泪痕。坐起来看向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蓝，像当年打翻的美术箱里装着的水彩画。
　　他忽然想起方煜问过的那句话。你这个人，什么都憋着，不累吗。
　　累的。但已经习惯了。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谁会去想累不累呢。
　　深秋的一个凌晨，陆奕泽失眠了。
　　陆奕泽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白天看不出来，只有夜里才能看清。
　　陆奕泽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最终还是坐起来，光脚踩过冰凉的地板去客厅倒水。
　　路过方煜房间的时候门没关严，露出一线黑。他停了停，正要走，听见里面传来含混的呢喃。
　　方煜在说梦话。
　　声音闷在枕头里，听不真切，但调子拖得很长。陆奕泽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攥着空玻璃杯，指节泛白。
　　片刻后方煜又安静了，只剩均匀的呼吸声。
　　他这才轻轻走过去，把门带上了。咔嗒一声，很轻，像一枚硬币掉进厚地毯里。
　　他没有去厨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重新躺下。
　　闭上眼却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从床头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盒子。盒子边角已经生了锈，打开来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纸页泛黄发脆，折痕处快要断裂了。
　　那是五年前方煜塞给他的。
　　那天是高三毕业典礼，操场上一片嘈杂，家长抱着花束在拍照，女孩子们哭成一团。
　　陆奕泽站在教学楼后门的阴影里躲太阳，忽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肩膀。
　　方煜满头的汗，校服领口敞着，笑得露出白牙。“给。”他往陆奕泽手里塞了张纸条，然后跑了，边跑边回头喊，“回家再看！”
　　陆奕泽攥着纸条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操场上的人声像隔了一层水，嗡嗡的听不真切。
　　后来他回到家，关上房门才打开。纸条上方煜歪歪扭扭的
　　他没有回。
　　第二天方煜来问他看了没，他低着头说扔了。方煜哎了一声说你这人真是，然后就没再提。但那张纸条他没扔，一直叠好放在铁盒子里，压在抽屉最深处，跟着他从大学宿舍搬到工作后的出租屋，又搬到现在这个有阳台的房子里。
　　此刻他又看了很久。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纸条上的字迹淡了些，但还认得出来。北方。雪。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的。他把纸条重新叠好放回铁盒，盖子合上时发出轻微一声响。躺回去，这次终于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被厨房的动静吵醒。
　　方煜在煎鸡蛋，油锅滋滋响着，满屋子焦香。陆奕泽套了件外套走出去，方煜头也不回地说：“你昨晚是不是动我门了，我早上起来发现关严了。”
　　“风。”
　　“哦。”方煜把煎蛋铲起来放进盘子里，蛋边焦黄，中间还是溏心的，陆奕泽爱吃的状态。“今天周末，要不出去走走？天气挺好的。”
　　陆奕泽接过盘子，嗯了一声。
　　秋天上午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照在餐桌的白瓷盘上，亮晃晃的。
　　方煜在他对面坐下，咬了口吐司，面包屑沾在嘴角。陆奕泽看见了，没说话，低头喝自己的粥。
　　粥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作者有话说

祝你早安 ，午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