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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世网婴我身 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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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中,柳嬷嬷准时来到绣房,玉娘将绣好的香囊袋子呈给她看。
柳嬷嬷数了数,正好二十个,她随即转身,一脸狐疑地盯着玉娘看,幽深似枯井的双眼好似要把她看穿。
柳嬷嬷拿起那几个布袋,来回地翻看,不知过了多久,几个异样的针脚引起她的注意,翻动的双手也慢了下来。
这突然的停顿,让玉娘呼吸一滞,她眼珠滚动,无措地,不知该看向何处。
柳嬷嬷将这小小的变化尽收眼底,轻哼一声,并未发作。
“针脚粗了些,倒也算能入眼。”
玉娘长舒一口气,僵硬的后颈也松了下来:“全仰仗嬷嬷悉心教导。”
“小姐今日便回屋歇着吧,老身一人便可去回禀侯爷。”
柳嬷嬷将那二十个布袋包好揣进怀里。
玉娘微微一怔,疑惑问道:“嬷嬷,我不必一同前去吗?”
“不必,你且歇着,我一人足矣。”柳嬷嬷淡淡摆手,神色中闪烁着几分不耐烦。
玉娘噤声,不再反驳。
东院。
天色已晚,紫阳轩内,光线灰暗,微弱的烛光映在崔桢珩的侧脸,锋利的五官多了几处阴郁。
“侯爷,小姐聪慧过人,才学了两日就有这般成绩了,”柳嬷嬷佝偻着身子赔笑,将盛着香囊袋子的案几举过头顶,“您看,小姐不到半日便能绣得二十个香囊了。”
“有劳柳嬷嬷。”
他并未看向案几,薄唇抿成一条线,晦暗的眼眸紧紧盯着那张低垂的脸,心底一阵冷哼。
入府不过两日,这么快就按耐不住了。
崔桢珩淡淡开口:“她性子粗野,嬷嬷尽可严厉些,不必顾虑。”
柳嬷嬷客套了几句,话锋一转:“姑娘在丝线配色上着实有天赋,明日侯爷可来绣房一见。”
丝线配色这样小的事,为何非要让自己去?
“好,我知道了。”
得了崔桢珩的承诺,柳嬷嬷才退了下去。
待到人走远,他往后靠在椅被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阖上双眼,脑中飞速闪过几个名字。
是安王?还是他身后的人?
不管是谁,日后他和整个侯府都要深陷其中,无法独善其身了。
柳嬷嬷当日并未惩罚玉娘偷懒,可她绝不会浪费这么好的把柄。
第二日,柳嬷嬷早早来了绣房,她坐在绣房厅内主位上,闭着眼盘算,手里还拿着昨日玉娘的课业。
此刻的玉娘还在梳妆。
“姑娘,这只钗配今日的衣裙正合适,你看如何?”秋灵轻手将妆奁里的玉兰花钗别在玉娘发间。
一身素青色纱衣,配上淡雅的玉制木兰钗,更显气质出尘。
今日梳头用的是木犀油,转头间,发丝微动,花香阵阵。
她眼波流转,瞧着镜中人,片刻间有些失神,是自己,却也不像自己,眉眼神韵里有几分沈氏的影子,可她如今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孩子了。
“姑娘觉得不合适吗?”
秋灵的话让她回过神来。
“没有,很合适,我很喜欢。”玉娘语气淡淡,眉间却带着几分忧愁。
玉娘用完早膳就往绣房去,柳嬷嬷比她想得来得要早。
“嬷嬷好。”她浅福了福身子。
“看看你干的好事。”座上人呵斥。
不等她反应,一团乱布便冲脸上砸来,眼前瞬间一黑。
看着散落一地的布片,玉娘白了脸。
座上的柳嬷嬷见她脸色发白,越发口无遮拦,言语间满是羞辱:“你偷奸耍滑,欺骗尊长。侯爷大怒,昨日我好说歹说才让侯爷消了气。”
那二十个香囊袋子却不全出自她手,自知理亏,她也不敢反驳,只得曲着身子听训。
她的沉默助长了柳嬷嬷的气焰,柳嬷嬷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你无父母教诲,又天性顽劣,今日老身便替他们好好管教管教你。”
“今日你便在这绣房外站上一日,去去身上戾气。”
几个婆子把玉娘按住,将她拖到院子里。
晨起的日头不算毒辣,可她却觉得浑身燥热。
玉娘脑袋发懵,她早料到此时会暴露,可没想到崔桢珩竟也知晓了。
本就厌弃她的人,如今知晓她做的事,只怕是,愈发厌恼她了。
若是能离开侯府就好了……一日日的看人脸色,让人神形疲倦……
可是府里还有秋灵和九月,若是走了,就见不到她们了……
头顶的温度越来越高,原本发白的脸也烤出红色,瞳仁微微涣散,眼皮开始打架,步子也有些虚浮。
身子摇晃之际,一只大手抓住了玉娘的左臂,强劲的力道稳住了她的身子。
左臂猛地一疼让玉娘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布满暗纹的月白袍衫,她循着衣袍的绣纹往上看去,竟是崔桢珩的脸。
玉娘惊得站直身子,缓过神来,又向他行礼:“兄长是我错了,嬷嬷今日罚了我。”
“既是有错,便好好受罚吧。”
崔桢珩皱了皱眉,这嬷嬷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
绣房内的柳嬷嬷听到外面的动静,便知道是崔桢珩来了,她迈着碎步上前相迎。
“侯爷来了,便随老身往侯府后院去吧。”
后院?
崔桢珩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二人自绣房后门离开,穿过侯府层层花园,行至一处僻静的凉亭。
凉亭内早有位女子在等他。
那女子妇人发式,几支金钗挽发,头戴面纱,玄色披风,只露出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
见来人是崔桢珩,她褪下面纱露出真容,精巧的五官满是异域风情。
看清女子的容颜,崔桢珩眉峰微皱,心下一沉,不等女子开口立刻低下头参拜:“参见梅妃娘娘。”
梅妃捕捉到眼前人细微的表情,眼里闪过不悦,她并未起身道平身,而是将崔桢珩晾在一边,欣赏起手上的金镶宝指环。
鸽血红做戒面,金丝做戒托,这是沈从瑜赏给她的。
奢华的宝石有着冰冷的触感,从前她手上没有这么贵重的首饰,只有花草编织的指环。
梅妃的眼底逐渐浮起一阵寒气,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她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她开口道:“这里不是皇宫,没有什么梅妃。”
她起身走向跪在地上的崔桢珩,细细端详。
少年望着地上的青石砖,硬朗的五官让她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月白色的袍子在他身上更有一种清冷的气质。
戏谑的声音从她口里吐出:“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偷偷来靖远侯府。”
崔桢珩依旧跪着,视线不变,淡淡开口道:“崔某愚钝,不知。”
这样的回答显然会惹得梅妃不快,可他不能点破。
“哼,你们中原的男人都这般惺惺作态,不如我们漠北男儿坦坦荡荡。”梅妃嘟起红唇,“那你回答我,你找柳嬷嬷来是为了什么?”
“为给表妹寻绣花娘。”
“绣花娘?哈哈哈哈哈哈哈”梅妃笑得花枝乱颤,她指向崔桢珩,“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自是信的。”
依旧是平淡的语调。
“哼,你既寻了柳嬷嬷来,想必也猜出了我和安王的事情。”梅妃并不买他装糊涂的账。
她背过身去,迎风抬起头,长长的裙摆被热风扬起。
“我不妨就大大方方的告诉你,我要杀了沈从瑜,拥立安王为新帝。”
“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选择安王,要么……”她猛地转身,看向崔桢珩,眼里溢出狠毒,“去死。”
阵阵夏风送来乌云,一瞬间,黑云压城,几声闷雷在远处响起,眼前是飞舞的青丝,凉亭外荷塘里的荷叶阵阵翻涌。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崔桢珩脸上并无表情,他后退几步,叩头:“崔某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梅妃被这顺从的态度讨好,她脸上的线条也逐渐柔和,语气也不似刚才那般冷硬:“两个月后秋闱,本宫自会助你青云直上。”
“不必。”崔桢珩缓缓站起身,整理袍衫,闷热不下雨的天气让他皱起眉,“崔某自会是魁首,不必娘娘费心。”
“好一个狂妄的靖远侯,本宫等着。”眼前清冷少年狂妄的样子让梅妃心底泛起点滴疑虑,但她并未展露。
葱段般的手指轻轻划过崔桢珩胸前的衣领,眼角带出几分媚态,“如若安王真的荣登大宝,本宫做了太妃,选你做个男宠也不错。”
“娘娘自重。”
崔桢珩按下心底的厌恶,再后退几步,眼神里满是疏离。
“无趣。”
梅妃撇撇嘴,收起玩心,抬手将面纱戴好,离开凉亭消失在隐秘处。
“恭送娘娘。”
明明是行礼示弱,却看不出他半点恭顺。
零星的雨滴砸向荷叶,发出滴答声,雨声由细变沉,空气里的闷热骤然消失。
崔桢珩站在凉亭里久不离去,他静静地看向一池荷花。
荷塘里的荷叶被暴雨捶打,一次次弯下枝叶,却又一次次扬起,风雨飘摇里依旧能站定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