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作家夏至未至

2、咫尺山河 四目相对的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所有喧嚣都像被瞬间抽离。

　　林知柚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图纸，纸页边角微微硌着掌心，带来一点清晰的痛感，勉强将她快要失控的心神拽回几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翻涌上来，压得她呼吸都滞涩了半秒。

　　五年未见，沈砚辞的眼神太冷了。

　　没有惊讶，没有波澜，甚至没有一丝故人重逢的暖意，只剩下打量陌生人般的淡漠疏离。仿佛他们年少时那一场盛大又炽热的爱恋，那无数个并肩走过的暮春黄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短暂的怔忡过后，林知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早已不是十七岁那个会因为他一个眼神、一句温柔就心绪大乱的小姑娘。五年的时间足够她褪去所有稚嫩与莽撞，学会克制情绪，学会不动声色。

　　她压下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扯出一抹标准得体的职场浅笑，步伐平稳地朝前走去，语气平和无波：“沈总，您好，我是本次对接项目的设计师林知柚。”

　　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完美的公事公办姿态。

　　沈砚辞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让人看不透里面藏着任何情绪。他静静看了她两秒，薄唇微启，声线低沉冷冽，比年少时低沉沙哑许多，带着久经商场的疏离感：“林设计师，久等。”

　　简单四个字，客气、生疏，划开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昔日亲昵无间、无话不谈的少年恋人，如今只剩下公式化的客套寒暄。

　　一旁的助理并未察觉两人之间诡异凝滞的气氛，连忙上前递过文件，笑着圆场：“林设计师辛苦，沈总特意抽空过来核对最后一遍施工细节，确认无误后，我们这边就可以正式落地动工了。”

　　林知柚微微颔首，收回落在沈砚辞脸上的目光，低头翻开怀中的图纸，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阳光透过大厦巨大的落地玻璃斜斜洒进来，落在纸页上，光影斑驳。漫天梧桐飞絮在窗外随风浮沉，温柔的春色落进冰冷的大厅里，衬得这场久别重逢，愈发讽刺荒唐。

　　两人并肩走到一旁的洽谈区落座。

　　距离很近，近到林知柚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雪松冷香。不是年少时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成熟昂贵的男士香水，清冷、克制、带着距离感，完完全全是属于成年人沈砚辞的味道。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萦绕鼻尖，瞬间扯碎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

　　记忆轰然回溯，猝不及防席卷而来。

　　十七岁的教室，午后阳光慵懒，蝉鸣聒噪。她趴在桌上睡觉，额头抵着微凉的桌面，沈砚辞就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刷题。风吹起窗帘，带着窗外梧桐的清香，他会轻轻替她挡住刺眼的阳光，指尖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她的睡梦。

　　那时的他，满身少年气，温柔又滚烫。

　　会把唯一的糖塞给她，会在她考试失利时耐心安慰，会在漫天飞絮的暮春里，弯腰替她拂去发间落絮，轻声告诉她：“林知柚，等我毕业，我们就永远在一起。”

　　誓言尚在耳畔，可转眼已是物是人非。

　　“这里的动线设计，有点问题。”

　　清冷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拉回林知柚飘远的思绪。

　　她猛地回神，抬眼看向图纸，收敛所有杂念，沉声解答：“这里是特意调整过的，结合场地采光和人流走向，后期落地会更贴合商业需求，不会影响整体观感。”

　　她一字一句，专业冷静，条理清晰，完全投入工作状态。

　　沈砚辞垂眸看着图纸，修长的指尖落在线条勾勒的区域，骨节分明，力度克制。他没有抬头，声音平淡无波：“重新改。沈氏的项目，不需要将就。”

　　语气强势，不容置喙。

　　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是上位者绝对的掌控姿态。

　　林知柚指尖微顿，心底轻轻沉了一下。

　　她知道，他不是故意刁难。如今的沈砚辞，是执掌沈氏千亿项目的掌权人，严苛、果断、追求完美，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纵容她所有小任性的少年。

　　可即便早有预料，心底还是免不了泛起一丝涩意。

　　原来有些人，真的会彻底变一个模样。

　　“好。”她没有争辩，坦然应声，“我今晚调整图纸，明天一早发去沈总邮箱。”

　　全程对话简洁利落，没有多余半句私语。

　　两人全程各司其职，专注于工作，气氛安静得诡异。明明咫尺相对，距离近在眼前，中间却隔着五年的岁月山河，隔着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恋，隔着无数没能说出口的误会与委屈。

　　助理站在一旁，只觉得沈总今日格外沉默，气场冷得吓人，连空气都比平时压抑几分。

　　图纸核对完毕，所有细节敲定结束。

　　林知柚合上文件，站起身准备道别：“沈总，后续事宜我会跟进到位，不打扰您时间了。”

　　她想尽快逃离这片让人窒息的氛围，逃离这个让她心绪失控的故人。

　　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身后忽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轻得像是随风消散的叹息，却精准地落在她耳中：“五年，林设计师倒是长进不少。”

　　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

　　林知柚的脚步骤然僵住。

　　后背微微紧绷，心口骤然一抽，酸涩铺天盖地蔓延开来。

　　他终究还是提了。

　　不是全然陌路，不是毫无瓜葛。他记得，他全都记得。

　　她缓缓转过身，抬眼看向他，眼底已经收拾好所有脆弱，只剩下平静的淡然：“人总要往前看，总要长大的。”

　　平淡一句话，轻描淡写，却藏尽了五年的颠沛与煎熬。

　　是啊，人总要长大。

　　长大就是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偏爱一个人，再也不能为一场离别歇斯底里，只能收起所有爱意与委屈，独自撑过所有难熬的岁月，然后笑着告诉所有人，我很好。

　　沈砚辞抬眸，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静静看了她许久。

　　他看着她褪去少女的鲜活，眉眼温和却疏离，看着她待人处事滴水不漏，看着她将自己裹在坚硬的外壳里，无懈可击。

　　五年时光，她真的变了太多。

　　不再围着他转，不再对他撒娇耍赖，不再满眼星光皆是他。

　　良久，他薄唇轻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长大了，也生疏了。”

　　风从落地窗吹进来，卷起满地飞絮，轻轻掠过两人之间。

　　咫尺之距，却是山河永隔。

　　林知柚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抿了抿唇，避开了他深沉的目光。

　　有些生疏，是岁月和误会亲手铸就的，再也无解。

　　暮春的风温柔缱绻，吹得人间春色烂漫，却吹不回旧人岁月，吹不散半生遗憾。

　　他们在最好的春天相爱，在落幕的春天离散，时隔五年再度重逢，只剩满心旧事翻涌，咫尺相望，两两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