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作家夏至未至

1、故人重逢 四月暮春，

　　四月暮春，南城的春天走到了尾声。

　　街边的梧桐褪去了嫩青，满城飞絮漫天纷飞，轻飘飘粘在车窗、发梢与柏油路面，风一吹，洋洋洒洒落了满地温柔的碎白。空气里裹挟着春日最后一点温热的暖意，混着街边花店飘来的栀子淡香，温柔得近乎残忍。

　　下午六点，暮色初垂，市中心的铂悦大厦灯火次第亮起。

　　林知柚抱着一摞整理好的设计图纸，从电梯里走出来。一身简约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温柔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入职这家顶尖室内设计工作室三年，她早已褪去年少时的青涩莽撞，眉眼沉静温和，待人疏离有礼，周身竖起一层淡淡的屏障，将所有人的试探与亲近，温柔隔绝在外。

　　今天是项目对接的收尾日，持续了两个月的工装设计方案终于定稿，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同事边走边笑着打趣：“知柚，今晚项目庆功宴，必须来啊！这单多亏了你熬夜改稿，拿下了沈氏集团的合作，咱们部门今年的绩效稳了。”

　　听到“沈氏集团”四个字的瞬间，林知柚翻卷图纸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瞬。

　　心底沉寂多年的角落，像是被一根细针轻轻刺破，漏出一点点尘封已久的酸涩。

　　五年了。

　　南城遍地都是关于沈氏的地标，写字楼、商圈、公益项目，无处不在。她早该习惯了这个名字频繁出现在生活里，可每一次听见，心脏依旧会轻微发紧，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

　　她很快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抬眼扬起一抹得体的浅笑，声音轻柔：“不了，我今晚还有点私事，你们好好玩，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同事也不勉强，只笑着应了几句，便结伴离开。

　　人潮散去，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林知柚低头整理好散落的图纸，指尖抚过光滑的纸页，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她比谁都清楚，这次工作室拼死拿下的重磅合作，对接的甲方负责人，是沈砚辞。

　　那个消失在她青春里五年，让她在暮春时节狼狈退场，从此岁岁年年，只剩遗憾的人。

　　五年前的暮春，梧桐飞絮和如今一模一样。

　　十七岁的林知柚，是肆意鲜活的少女，明目张胆地喜欢着全校最耀眼的少年沈砚辞。他清冷孤傲，成绩稳居榜首，是老师眼中的天才，是全校女生遥遥仰望的光，却唯独对她温柔纵容。

　　他们的爱意，盛开在最温柔的暮春。

　　放学并肩走过梧桐道，他会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飞絮；晚自习的晚风里，他会把温热的牛奶塞进她手里；漫天春色为证，少年低声许诺，说等他站稳脚跟，就永远留在她身边，岁岁年年，共享人间春光。

　　那时的他们以为，春日漫长，爱意滚烫，所有来日皆可期。

　　可没有人能逃过现实的拉扯。

　　也是这样一个飞絮纷飞的暮春，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无解的误会，旁人的挑拨离间，还有少年人笨拙又倔强的自尊，将他们轰轰烈烈的爱恋，生生撕扯得粉碎。

　　没有争吵，没有解释，只有一场沉默又决绝的告别。

　　他们在梧桐树下背对背走远，从此断了所有联系，杳无音信，一别五年。

　　这五年，林知柚努力读书，辗转求学，独自熬过无数个难熬的日夜，一步步走到今天，在南城站稳脚跟。她刻意避开所有和沈砚辞有关的消息，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戒掉了所有念想，以为时间可以抹平一切伤痕。

　　直到今天，这份避无可避的合作，将她强行拉回原地。

　　兜兜转转，时隔五年，他们终究还是要再见了。

　　手机震动响起，是前台发来的消息，告知沈氏集团的负责人已抵达一楼大厅，提前过来对接最后的流程。

　　林知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飞絮。该来的终究躲不掉，五年时光，足够让两个年少懵懂的人，变成陌路成年人。不过是一场工作对接，她没必要狼狈逃避。

　　她收拾好情绪，抱着图纸，缓步走向一楼大厅。

　　大厅宽敞明亮，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影，往来皆是衣着得体的职场人士，安静又肃穆。

　　林知柚的目光穿过人群，在看清大厅中央那道身影时，脚步骤然僵在原地。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窒息。

　　五年未见，沈砚辞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穿着校服、眉眼清冽的少年。

　　他身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手工西装，身姿挺拔挺拔，身形比年少时更加修长沉稳。五官依旧精致凌厉，眉眼深邃，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添满了成年人的冷漠矜贵。周身气场强大，生人勿近，仅仅是安静站在那里，便自带上位者的压迫感。

　　五年光阴，让落魄蛰伏的少年，彻底长成了执掌风云的沈总。

　　他微微垂眸听着助理汇报工作，侧脸线条冷硬利落，薄唇紧抿，神情淡漠，周身没有半分温度，与当年那个会对着她温柔浅笑的少年，判若两人。

　　周遭人声喧嚣，可林知柚的世界，瞬间鸦雀无声。

　　漫天飞絮透过落地玻璃窗落在门外，一如五年前那个落幕的春天。

　　时光重叠，新旧光影交织，那些被她深埋心底的回忆、委屈、遗憾与未说出口的爱意，在此刻尽数翻涌而上，汹涌得快要将她淹没。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沈砚辞倏然抬眼。

　　漆黑深邃的眼眸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

　　空气骤然凝固。

　　他眼底的淡漠瞬间碎裂，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随即归于深沉的平静，平静得像是从未认识过她。

　　漫长的沉默里，梧桐飞絮依旧纷飞，晚春风声温柔，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横亘的五年光阴，吹不平那些刻骨铭心的裂痕。

　　林知柚看着他冰冷陌生的眉眼，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念想，一点点彻底冷却。

　　原来时隔经年，故人重逢，真的只剩陌路相逢，两两无言。

　　又是一年暮春时节，春光依旧烂漫，只是当年并肩赏春的人，早已岁岁不归，万事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