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一天上班 宿舍第一晚 ...
-
宿舍第一晚,林若溪睡得浅。宿舍里铁架床挨着铁架床,翻身时整排床架都跟着晃。清平镇的老屋哪有这样的热闹——母亲在世时,夜里静得只听见灶台上的水吊子咕嘟咕嘟。她缩在被窝里听了一会儿外头,到底还是坐了起来。深圳的春末,凌晨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凉津津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气。
第二天早上六点,车间的大喇叭响了。是广播体操——第几套林若溪分辨不出来,但那个旋律穿透力极强,从宿舍楼的每一个喇叭口同时炸出来,连床板都在震。对面床的女工叫阿雯,湖南人,跟林若溪年纪差不多大,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差点把枕头扔到地上。
阿雯一边揉眼睛一边骂了句什么,口音浓得林若溪只听懂一半。她三两下把花外套套上,光脚踩进塑料拖鞋,拖鞋底在地板上拍得啪嗒响。整层楼都醒了,走廊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水龙头的哗哗声,像一锅忽然被点着了火的粥。
很快,林若溪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对着窗台上那面小镜子扎辫子。她瞥了一眼苏敏那张空着的下铺——苏敏昨天被分到了仓库那边宿舍住了。但两个人在清平镇就说好了,等大家都安顿好,想办法调到一个宿舍住。
那面小镜子是临走前母亲留下的,边角磕掉了一块漆,照出来的人影总有点发乌。林若溪把辫子扎得紧些,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红绳——不是周景尧的那条,是自己的——在辫梢上系了个小结。清平镇到深圳几百公里,她把能带的东西都带上了,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身后还有谁的眼睛在看着她,叮嘱她把腰杆挺直。
张姨说了,七点车间点名。迟到的扣半天工资。林若溪收拾好后,跟着宿舍的人流往食堂走。食堂在厂区东角,供应早中晚三餐,免费的只有白粥和馒头。林若溪多花了一毛钱加了一个鸡蛋。不是给自己——是给张姨。她说不出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昨天张姨红过眼眶。
车间七点整点名。林若溪被分到样板间——不在厂房的主车间里,在办公楼一楼最东边的一间大屋子。房间里有四张大裁剪台,两台缝纫机,墙上挂满了各种款式的样衣,地上堆满了布匹和纸样。房间里只有三个师傅: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版师姓周,两个三十来岁的女师傅。加上林若溪,四个人。
这屋子比林若溪想的要亮。顶上两排日光灯管,白花花地照着,和裁缝铺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是两个世界。空气里有股新布的味道,混着粉笔画在纸样上的滑石粉味,闻着让人安心。林若溪站在门口悄悄吸了一口气——这是她第一天真正站在"工厂"里,不是参观,是上班,是给人家干活的那种上班。
周师傅接过张姨的转岗表,上下把林若溪看了一遍。
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蓝墨水。转岗表在他手里翻得哗哗响,像在掂量一张纸的分量,也像在掂量眼前这个黄毛丫头到底能顶几分用。
“新来的?”
“是。”
“以前在哪做?”
“在镇上的裁缝铺。”
周师傅把“裁缝铺”三个字复述了一遍。林若溪能读懂那三个字背后的意思——裁缝铺出来的,能做工厂的活吗?工厂的节奏、工厂的标准、工厂的量——和裁缝铺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若溪心里忽然有点紧。她想起母亲生前常说,裁缝铺是"一针一线养个人",工厂是"一条生产线养一千个人"。两个行当,说着都叫"做衣服",骨子里却差着一座山。她下意识把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又悄悄松开——不能露怯。
“行。”周师傅把手里的半截粉笔递给她,“看到那张桌子了吗?上面有一套衬衫的纸样,尺寸都在旁边标着的。你先裁一套出来。裁完了叫我。”他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赶时间。第一天上手慢很正常。做坏了也没事——是样布。”
说完转身走了。
林若溪走到那张裁剪台前,把纸样摊开。衬衫,女式,收腰款。纸样画得很规范——肩线、领围、袖笼弧线、腰省——每一个标注都清清楚楚。她在心里把这张纸样过了一遍,发现了一个细小的问题:袖笼弧线收得有点陡。按这个角度裁出来,腋下会起褶。
这纸样画得是真不赖。林若溪在清平镇的裁缝铺见过的纸样,多是老师傅拿粉笔画在报纸上的,毛糙得很。眼前这张却是正经打版纸,边是直尺比着裁的,字是钢笔写的,连省道都标了箭头。她指尖沿着袖笼那道弧线描了一遍,心里那点不舒服越来越明显——不是画错,是收得太"狠"了,像一件好好儿的衣裳,被人硬生生勒了一道。
她犹豫了一下。这是工厂的纸样,周师傅画的。她才第一天来。
“怎么了?”旁边一个女师傅看她在那里站了半天。
这女师傅姓什么林若溪还不知道,只看见她梳着低低的马尾,围裙上沾着几滴没洗净的浆糊。她手里的活没停,眼睛却往林若溪这边瞟,像在观察一个新来的到底有几分斤两,值不值得搭话。
“这个袖笼弧线——”
“有问题?”
林若溪把纸样拿过去给她看:“这里收得太急了。按这个弧度,腋下会堆布。”
女师傅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不像刚才那样客气——是审视的。她接过纸样仔细看了看袖笼的位置,然后抽了口冷气。
她的手指在纸样上那道弧线上点了点,眉头慢慢拧了起来。林若溪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你瞎讲究",可到底没说出来,只把纸样翻过来又看了一面,像是不信一个黄毛丫头能一眼看出毛病。
“你说得对。但这个纸样是老周画的——”
“我知道了。”林若溪说,“我照做。”
她回裁剪台前,按照原纸样把布料裁了出来。不是怕周师傅,是她第一天、第一件事,不该去纠正一个老师傅的纸样。但她记住了这个袖笼弧度。以后——等以后自己有资格提意见的时候,再改。
剪刀是车间里的,没她母亲那把顺手。林若溪握着刀柄,先在废料上试了两下,找着了力道,才落剪。布是普通的白棉样布,软塌塌的,不如清平镇常用的卡其挺括,她得提着点手腕才不跑偏。裁完袖笼那一道,她特意停手看了看——果然,弧线收得发紧,腋下那块鼓着个小包。她没动,把布平平整整叠好,等周师傅来验收。
等她把做好的样衣放到验收台上的时候,周师傅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又拿起纸样对照了一遍。然后他把样布翻过来看了反面——走线的平整度、缝合的松紧。
他的手指在缝合处捻了捻,那力道像在摸一块布料的筋骨,外行人看不出门道,林若溪却知道,他是在验她走线匀不匀、针脚松不松。母亲的法子,老师傅验活也这样,指尖比尺子还准。
“你的手艺,不像是在街上改衣服改出来的。”
林若溪没有多解释:“我妈是裁缝,从小教的。”
周师傅没有说话。他把那张有问题的纸样拿过来,忽然在上面改了几笔——改了袖笼弧线的弧度,改得比林若溪心里想的角度还更平滑。然后他丢给林若溪一块新布:“照这个重做一件。看看效果。”
林若溪接过那块新布,发现是一块好料子——不是样布,是车间正式生产用的精纺棉。
布一上手她就知道了。精纺棉,纱支细,摸着滑手,垂感好,是给正式订单用的料子。林若溪在清平镇只远远见过一回这样的布,还是镇上供销社橱窗里的样品,标着"出口转内销",贵得没人敢碰。指尖蹭过布面,凉丝丝的,像摸着一匹会发光的河。
“这是——”
“样布没了。凑合用吧。”周师傅转身走了。
但林若溪知道,样布还有一大叠。他拿好料子给她,是因为觉得她的手艺配得上这块布。
她把那块精纺棉在裁剪台上铺平,指尖压住布边,怕它卷。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暖——不是因为布好,是因为有人认认真真看见了她的手艺。母亲走后,很久没人这样"验"过她了,久得她都快忘了被人肯定的滋味。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若溪在食堂找到张姨,把那个鸡蛋放在她的餐盘旁边。
张姨看着鸡蛋愣了一下:“你哪来的蛋?”
“早餐加毛钱买的。”
“你没吃?”
“我吃了粥。”林若溪说,“这个给你。”
张姨本来想说什么,但看到林若溪的眼神——那个眼神太熟悉了。跟当年周素娟给师弟师妹分饭时的眼神一模一样的——不是孝敬,是报恩。是那种“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十倍还给你”的认真。
张姨的眼眶又有点红。她别过脸去,用筷子尖把鸡蛋拨了拨,像是不好意思让人看见自己动容。食堂里人声嗡嗡,打饭的盆勺碰得叮当响,可那一小会儿,林若溪觉得四周忽然静了,只剩张姨筷子尖碰着瓷盘的那点细响。
“你这孩子——”张姨把鸡蛋剥开,分了一半放回林若溪的餐盘里,“一人一半。别跟我推。”
林若溪没有推。她埋下头安静地把那半个鸡蛋吃了。张姨在对面看着她。阳光透过食堂的大窗户照在林若溪的侧脸上,照出了她从母亲那里继承下来的下颌线条。
和母亲如出一辙的倔强。
那半个鸡蛋黄噎在喉咙口,有点干,林若溪就着水咽下去了。她想起母亲也总这样——自己碗里永远是最少的,却把最好的那口留给旁人。不是大方,是她认的理:受了人的恩,就得记着还,记着还,这辈子才站得直。
傍晚下班,林若溪去了仓库门口等苏敏。苏敏被分配在辅料仓库——不同车间的人下班时间不一样,仓库晚半小时。林若溪靠在大门外的墙上等了十来分钟,苏敏才从里面走出来。
厂区大门外的墙是红砖的,太阳晒了一天,还留着点余温,靠着有点暖。门口的传达室飘出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唱着粤剧,林若溪听不懂词,只觉得那调子慢悠悠的,和清平镇的采茶调是两路味道。她望着暮色里渐渐亮起来的厂区的灯,忽然觉得深圳离清平镇很远,又好像没那么远。
苏敏的衣服上全是灰,头发上粘着几根包装绳的碎屑,整个人像刚从灰堆里爬出来的。
“怎么样?”林若溪问她。
“累。”苏敏一边走一边捶自己的腰,“仓库里的布料一卷比我的腰还粗。我搬了二十三卷,从楼下搬到楼上。中间停了一次——不是累了,是被一个男同事绊了一下,他搞错了货架顺序我帮他重新排。然后是打包,我今天给三百多件衣服套了塑料袋——”她转了个身举起了自己的手,“你看。”
手指被塑料磨得发红,右手拇指根部还磨出一个小水泡。
林若溪从她随身的小包里翻出母亲留下的那瓶清凉油,拧开盖子,往苏敏手上抹了点。
清凉油是母亲生前用的老牌子,圆圆的铁盒,印着个红葫芦,盖子早锈了,可里面的膏体还香得很。林若溪小时候一头疼,母亲就蘸一点抹在她太阳穴上,凉得人一个激灵。如今她倒用它来给苏敏止疼了——母亲留下的东西,总在这座陌生的城里,替她照看着身边的人。
“第一天都这样。”林若溪说,“我在样板间今天被人拿眼神杀了好几回。”
“谁?”
“老师傅。”林若溪把清凉油收好,“嫌我是裁缝铺出来的。规矩不够、手不够快、不懂工厂那一套。但后来我裁了件衬衫出来,他就没再杀我了。”
“所以你是凭手艺活下来的。”苏敏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我呢?我其实什么都不会——”
“你会算账。”
“算账算什么本事——”
“算账是企业家的本事。”林若溪很认真地看着她,“苏敏,以后如果我们自己做了,我是做衣服的那个,你是管钱管货的那个。你怕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落得实。深圳的晚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一点,露出光洁的额头。林若溪自己也没察觉,那一瞬间,她眼里有光——是母亲在世时,说起"以后要开一家自己的铺子"时,一模一样的光。
苏敏停下脚步,看着林若溪。她认识林若溪这么多年,知道她的认真从来不是随便说说的。林若溪说“以后”,那就是真的在想以后。
“行。”苏敏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我现在就去练算账。”
“怎么练?”
“去食堂帮阿姨数饭盒!”
林若溪笑出声。两个人沿着厂区的水泥路往回走。路灯刚亮,深圳春末的空气潮湿里带着机油味。林若溪看着苏敏被灰糊了一天的侧脸,心想:清平镇一起来的两个人,都在这座城市的第一天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