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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来信 林若溪在深 ...

  •   林若溪在深圳的第一个月,收到了两封信。

      信是门卫送来的。早上上班铃响之前,门卫大叔守在宿舍楼下,见到林若溪就扬了扬手里的牛皮纸信封:“你的。”

      林若溪小跑着过去,接过信封,先认出了苏敏的笔迹——苏敏写字很用力,每一笔都像在用钢笔跟信纸打架。苏敏的字在清平镇就出名了——她给粮站抄账的时候能一张纸写三百格不歪线。但写信不是抄账,她不用画格子,所以每行都像在往上爬坡,爬到一半就要拐弯。林若溪看着信封上她名字的走势——“若”字最后一撇飞出去了半寸——知道苏敏写信的时候肯定很急。

      林若溪感觉很纳闷,苏敏和她在一个厂,当面就可以说的,为啥还写信。她带着疑惑还是撕开了信封,发现里面是两封信。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两封。

      第一封确实是苏敏写的。字很大,一张信纸写了不到三分之二:

      “林若溪,你也在这边了!虽然咱们不在一个车间但至少在同一座城市了。我在辅料仓库待了这段时间发现光搬布料就能把胳膊搬粗两圈,但总比在清平镇看粮站账本有意思多了。
      你在样板间怎么样?累不累?工钱够不够花?我跟你说深圳这边跟老家真是太不一样了——
      对了,有一封信——是前几天我刚好出门看到邮递员在厂门口送信,我好奇的也过去看看有没寄给我们的信,发现有一封写着林若溪收。我于是帮你收了。具体谁写的,你自己看吧。

      敏。”

      林若溪把苏敏的信叠好。苏敏跟她同一天进的丽都制衣厂——自己在样板间,苏敏分在辅料仓库。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住不同宿舍,连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时间都没有。苏敏隔着两个车间给她写信,这个风格倒是很苏敏——当面能说的话非要写在纸上,字还大得像在跟人吵架。

      而里面的另一封信——这是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比苏敏的信封大一圈,纸张比苏敏那封厚实一些,边角有几处被折过又展开的痕迹,像是写信的人犹豫过要不要把信纸拿出来重写。收信地址写的是丽都制衣厂,收件人写的林若溪收,字迹工整但略显生涩。寄信地址只有四个字:佛山机械厂。没有具体的路名和门牌号——因为写信的人当时还不知道自己会被分配到哪个车间。

      林若溪的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一下。

      她把信封拆开。里面的信纸是中国机械厂最常见的稿纸——白底蓝格,格子是印刷的,很小。周景尧写信的风格就是这样——他在一件事情上省字,在另一件事情上死抠。比如这张稿纸上第一行问候用的是他几乎不说的话:

      “林若溪,

      你在那边怎么样?
      吃饭了吗?
      冷吗?”

      三个问号。每一行单独成一个段落。像一列火车,每个车厢只挂一节货物——风把一节车厢吹走了,但车轨一直朝着深圳方向铺。

      林若溪看着那三个问号,忽然就笑了。这个人。当面话少,写信更少。但每一句都是他最想问的——她在丽都食堂吃饭带不带钱?深圳现在的风尖不尖?宿舍的床板硬不硬?他用了整张白格子稿纸的三行问了一遍。

      她接着往下看:

      “我跟我爸商量过了。他腿已经能下地了,修车铺的活他自己可以弄。我不想待在清平镇了,镇上的人天天在眼前转,也烦。

      我找了个佛山机械厂的事。做学徒。一个月一百八十包吃住。比在清平镇赚得多。佛山离你很近,地图上只有几寸。”

      林若溪看到这里把信纸举起对着灯——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别的字。背面只写了一行:

      “写完了。

      周景尧”

      她把信纸翻过来又翻过去——就这么多。四句话,一个签名。标点符号都省着用。连“此致敬礼”都没写。

      但她翻到信封背面的时候看到他画的东西——一个用圆珠笔画的草图。画得很小,大概拇指指甲盖大小。上面是一个圆圈,圈里写了个“深”字;圆圈左边有个箭头,箭头下面写了个“佛”,再下面一行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水波纹线,线上写了两个字:“珠江”。珠江底下还有两个字被划掉了——林若溪对着灯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顺风”两个字。

      “顺风。顺风——”她念了两遍,然后意识到这是一个快递的标志。他被自己的老板派去寄过货运单。他把货运单上的“顺风”和“深圳”画在了给她的信封上——仿佛这封信也是他寄出的一件货品,目的地不是清平镇,是“林若溪”。

      这个人不会写信。他只会做。不会做的部分就在信封背面画画——跟六七岁的时候趴在瓦房屋顶上画云一个道理。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发现自己嘴角往上扬了。

      她把那封牛皮纸信封单独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对着台灯又看了一遍。信封被她的手捂得有点皱了,但她不舍得把它压平——怕把背面那个指甲盖大小的草图弄模糊了。那个草图在灯下一照,蓝墨水的笔画显得格外清晰,“深”字中间那一竖写得用力过头,把纸都压出了印子。林若溪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清平镇老邮电所门口那块铁牌子上也写着这个字,绿色的,宋体,笔画一模一样。他从小写字就那个样子,横平竖直,像拿尺子量过,但竖总是写得特别用力,像要把纸戳穿。

      她把信封和信纸一起放回牛皮纸信封里,用手把封口抹平了。

      “谁的信?”宿舍有人经过门口,是跟她住同一间的另一个打工妹,嘴很八卦。那人探进半个脑袋,目光落在林若溪手里的信封上,又迅速地扫了一遍林若溪的表情,嘴角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林若溪把那点笑意压下去,只留了嘴角一点弧度。

      “老乡。”林若溪把信收好,塞进枕头底下。旁边放着母亲的照片。照片边角已经有点卷了,林若溪用一小截透明胶带把它粘在枕头的布料上,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对着那张脸看一会儿。母亲的眼睛和她的很像,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测距离,看远方的路又像是在量长度。

      下午下班后,林若溪去厂门口的文具店买了几张信纸和信封。最便宜的那种,信纸薄得能透过一张看到下一张的字。一支圆珠笔——她犹豫了一下,多拿了一支。万一写到一半没水。

      文具店的老板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操一口四川口音,见谁都喊“帅哥”“美女”。林若溪付钱的时候老板娘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圆珠笔,说:“写信回老家啊?”林若溪点点头。老板娘就笑了,说:“写信好,比打电话便宜。”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叠好的地图,展开来指着深圳和佛山之间的距离给林若溪看:“你看,这么近,坐车两个钟头都不到。”林若溪看了那地图一眼——地图上的深圳和佛山挨得很近,近得像两颗纽扣钉在同一件衣服上。但她记得周景尧说过,地图上量出来的距离不作数。

      回到宿舍把台灯拉到床头,开始写信。台灯是丽都制衣厂发的生活用品之一,白铁皮灯罩,灯泡只有十五瓦,照出来的光是昏黄的,刚好够一个人写信而不打扰旁边的人睡觉。林若溪把台灯的角度调了调,让光正好落在信纸上。

      “ 周景尧,

      吃了。不冷。忙。

      我在丽都制衣厂的样板间。从学徒干起,现在每个月工资够用的。活不难,就是规矩多——早上七点半集合,中午半小时吃饭。张姨对我好,有什么不懂的转头就能问。苏敏在仓库,跟我同一天进的厂,就是不在一个车间,平时难得碰面。

      你在佛山不好就别硬撑。一个人在外面跟老家不一样——别把身体拖垮。还有,别在地图上量距离——那个不准。你把手放地图上一量,佛山到深圳是几寸——但佛山市到深圳要周转一天。

      信写完了就寄给你。

      林若溪”

      她拿着笔看了几遍,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 PS:冷的话买件衣服。你自己的工资,不用省给我。你在佛山离得远——我想寄你也寄不到。”

      最后一个句号画得特别重。她把信纸叠成小方块塞进信封,撕下一张两角钱的邮票贴上——胶水沾到食指上,她把食指在灯下看了看。那根手指再过一段时间就会被针戳成筛子。但今晚它还在——干干净净的,只在指尖有一点胶水的白痕。

      她没有写“想你”。她不会写。她来丽都制衣厂不到一个月,每天被老师傅用眼神杀死——然后收到他的信,坐在床上回信,是她这段日子里最踏实的半小时。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想”。但她知道:这封信寄出去之后,她的一天会变得有期待。就像在清平镇,每晚出门倒水都有一个人在巷子口等她。

      现在他不在巷子口了。但在佛山。离深圳几寸。

      她把信压在枕头下,关了灯。窗外塔吊上的红色防撞灯一明一灭。远处深南大道上的车流声从窗缝飘进来,和丽都制衣厂晚班缝纫机的振动叠在一起。

      宿舍里有人翻了个身,铁架床发出一声吱呀。林若溪躺在黑暗里,听着那些细碎的声音——隔壁有人在磨牙,楼下传来隐约的电视声,深圳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潮气和远处工厂的机油味。她把手伸进枕头下面,摸到了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硬硬的,像一小块安定的重量。林若溪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清平镇那条青石板巷子、电线杆、路灯,和周景尧那个永远不敲门的身影。她强迫自己想明天的样板、想周师傅教的要领——但想着想着又回到那个人身上。她放弃了。就让他在脑子里待着——反正她脑子里给他的地方留得够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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