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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母亲的师姐 温暖的日头 ...

  •   温暖的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柏油路上,蒸出一层薄薄的、眼睛看得见的热气。厂门口的芒果树叶子耷拉着,树下蹲着一只花猫,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地。林若溪站在铁栅门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咸的,沾到嘴角,她舔了一下,尝出一点赶路两天的疲惫。背后是黄贝岭的路口,三轮车、单车、喇叭声、卖凉茶的吆喝,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她拎了拎蛇皮袋的提手——袋子比出门那天轻了些,里头还剩两件换洗衣裳、半包饼干,和压在底下的那个铁皮盒。

      门卫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花白头发,听不清普通话。林若溪把陈国栋的名片递进去,又说了好几遍“张丽”,门卫才恍然大悟,从小窗口里伸出一只手往院里指了指——三楼,最里面那间。然后又说了一句广东话。林若溪没听懂,但猜大概是“她在开会”或者“她忙”。

      林若溪出了门卫室,拎起蛇皮袋往里走。

      丽都制衣厂的院子不大。左边是一栋三层的办公楼,外墙上贴着白瓷砖,时间久了有些发黄。右边是一排厂房,门窗敞着,里面传来密集的缝纫机声——不是她熟悉的那台老上海的哒哒声,而是一片电动平车的嗡嗡响,像一整个蜂箱在同时翻涌。空气里有新布料的浆香和缝纫机机油的涩味,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让林若溪想起母亲的工作台。

      那台老上海是她记忆里最清楚的声音。母亲踩着踏板,机针上下,一线一线地走,脚踝的骨节一起一伏,像钟摆。母亲缝衣裳时会哼歌,多半是《十五的月亮》,哼到一半停下来,用牙咬断线头。林若溪站在旁边描版,纸上的铅灰蹭到手指上,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她沿着水泥楼梯上了三楼。楼梯间的墙是白灰刷的,刷得不匀,一道深一道浅,像是刷墙的人急着收工。三楼转角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按住头发,脚步慢了下来。心口跳得有点快,像是揣了只兔子在衣裳里。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打电话。是女人的声音,中年,语调干练,粤语和普通话混杂着往外蹦:“那个单我不管你怎么改——合同上签的是三号交货,你现在跟我说布没到?”

      林若溪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电话挂了。里面的人说:“门口站着的——进来吧。”

      林若溪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堆满了东西——布料样品、样衣、文件夹、传真机、几个一次性饭盒。正中央一张大办公桌上站着一个小风扇,呼啦呼啦地转。坐在风扇后面的女人抬起头。

      看起来不到五十岁,头发烫了小卷,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胸口别着工牌。她的眼睛很锐利——不是凶,是那种看人一眼就能看出你底细的锐利。她看了林若溪两秒,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落在她手里的蛇皮袋上,最后回到她脸上。

      “找谁?”

      “张姨——是张丽吗?我叫林林若溪。”林若溪把陈国栋的名片和她母亲的旧照片放在桌上,“周素娟的女儿。”

      名片是上海的,硬卡纸,边角被摩挲得起了毛。照片更旧,边缘发黄卷起,是母亲十八九岁时在深圳照的:人站在一株凤凰木底下,穿一条碎花连衣裙,笑得眼睛弯弯。出门前林若溪想了很久要不要带上这张照片,最后还是把它压在了铁皮盒的最上面。

      办公室里的声音突然全停了。风扇还在转。走廊里有人在喊“张主任——”,但张丽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了。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风扇把桌上的名片吹到了地上,她都没捡。

      “阿娟……”张丽把照片拿起来,手指在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脸上轻轻抹了一下,声音变了调,“多少年了——她走那年我寄了信没回,我还以为——”

      林若溪听见母亲的乳名从别人嘴里叫出来,很陌生,又很亲。在清平镇,大家喊她“素娟姐”“林家嫂子”“林若溪她妈”;只有奶奶偶尔叹口气,说“阿娟命苦”。这世上原来还有人记得她是阿娟。

      “1987年,车祸。”林若溪说。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太多次,每次都说得很平。不是不痛,是痛了太多次之后,痛就化在骨头里、从牙龈酸到太阳穴的那种——不用表情来表达。

      张丽没有说话。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若溪面前,近距离地把她的脸重新看了一遍。

      “你跟你妈长得很像——眼睛像,嘴唇像——”她看着看着,眼眶发红,“你比她高了。”

      这一句让林若溪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

      “她在地底下也不知道长没长。”林若溪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但张丽笑了。笑出来一颗眼泪,落在灰色工装的胸口袋上。

      这句话说出口,林若溪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母亲要是听见,大约也会跟着笑。母亲就是那样的人,再苦的事,也要寻出一句俏皮话来垫一垫。

      张丽拉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她靠在办公桌边上,抱着手臂说:“你妈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裁缝。1983年我们在深圳罗湖的培训班认识了,三个人一组,你妈、我、还有陈国栋——他你应该见过了。老师让打一条袖子的版,别人做一天,你妈做两个小时。那个从香港请来的老师看完她的版,说了四个字:天才之手。”

      张丽说到“天才之手”四个字,普通话拐回了粤语腔,“手”字拖得长长的。她端起自己的缸子喝了口水,水早凉了。她说这话时眼睛不看着林若溪,看着墙上那张褪色的挂历——挂历翻的还是上个月。

      林若溪握着水杯,手指轻轻敲着杯壁。母亲是天才。她从小就隐约觉得,但母亲从来不这样说。母亲只说“多练练就好”,从来不提自己被香港来的老师夸过。

      水是温的,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林若溪想起小时候,母亲把她抱在腿上,一只手扶着她握剪刀的小手,说“这块布是有脾气的,你得顺着它”。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她为什么回去了?”林若溪问。

      “因为你。”张丽看着她,“她学完了那个班,跟我们一起在丽都上了三个月班。三个月里她升了三回——从学徒到正式工到打版助理。本来她想把我跟她合租的一个名额接下,再干一年攒够钱把你接过来。但——你病了。你爸那边不管,你奶奶打电话说你要是没人照顾就送福利院——”张丽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你妈连夜买了站票,站了十个小时回去。”

      “站了十个小时。”林若溪在心里把这几个字掂了掂。母亲当时一定是站在车厢连接处的,那里风大,冷;也可能在过道里挤了一夜,腿肿得站不住。整整一夜,她心里装的全是家里那个发着烧的自己。林若溪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年,母亲从来不提自己苦。

      林若溪的水杯在手心里转了一下。

      “后来她在镇上开了那间铺子?”

      “对。我给她写过好多次信——说深圳这边招人,只要有手艺随时能来。她每次回信都说:再等等,林若溪还小,等再大一点。”张丽把脸转开,看着窗外的塔吊,“后来有一天,她的信断了。”

      风扇转动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老自行车链条缺油。

      张丽回过神来,拿起桌上那个快用完的抽纸盒,象征性地按了一下眼睛。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从一个沉在回忆里的老同事变成了车间副主任。

      “行了。说正事。”她看着林若溪,“你想做什么?”

      “我想进厂。”林若溪把水杯放下,“做什么都行。我先学会深圳的机器。”

      “你会打版吗?”

      “会。”

      “会到什么程度?”

      林若溪想了想。然后把蛇皮袋打开,从最底下翻出她的速写本——本子里夹着她出门前最后画的几幅打版稿,是一套改良旗袍裙和一件中式立领衬衫。她放在办公桌上。

      张丽拿起速写本翻了翻。先翻得很快,然后越来越慢,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住了。

      “这个袖笼画得比你妈还细。”她抬头看着林若溪,“你在镇上干了多少年?”

      那几页稿纸的旁边,还留着她用铅笔写的小字:袖山高四点五,吃势两公分。字是母亲教的,一笔一划,方方正正。

      “从七岁开始。”林若溪说,“我妈教的。”

      张丽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桌上敲了一下。

      “按规矩,进厂的新人先从学徒干起。学徒月薪两百,包住不包吃。”她看着林若溪,“但你的手艺不用做学徒。明天开始,你去样板间。平车、打版你都得重新学——工厂的规矩和你妈的裁缝铺不一样。但你有底子,学起来比别人快。”

      “好。”

      “工钱的话——样板间比流水线高三十块。包吃住。”张丽站起来,去抽屉里翻了一张表格放在桌上,“把表填了。宿舍六人间——你带着朋友?两个人可以申请同一间。她在哪上班?”

      林若溪回头看苏敏,苏敏还站在门口,一直没出声。但她的脸上已经堆满了一种跃跃欲试的笑。

      “我也能来?”苏敏走上前一步,“我不会做衣服——但我会算账,会打扫,什么活都能干——”

      张丽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敏:“你能干什么活?”

      “什么都能干!”苏敏把背后的包轰的放在地上,“不信你让她说——她是我发小,她说一句话比我说一百句好使。”

      林若溪帮她补充:“她手脚快,学东西也快。能不能先安排她做后勤或者仓库?”

      张丽考虑了一下:“仓库最近缺人。整理布料、上下货。累是累,但管吃住。”

      “行!”苏敏不等林若溪说话就自己点了头,“什么都能干。累也不怕。我最怕的是没事干。”

      张丽忍不住笑了一下:“行。你们先去把行李放下——宿舍楼在后院,找宿管领钥匙。”她停了一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条新毛巾递过去,“先洗把脸。你们从粤北搭火车来的吧?坐了几天?”

      “两天一夜。”苏敏说。

      “辛苦了。”张丽把毛巾放在林若溪手里,手指在她手上按了一下,“有手艺的人,不用怕辛苦。”

      “知道了。”林若溪说。

      拎起蛇皮袋出了办公室,两个人沿着走廊找楼梯。苏敏忽然拽住她的胳膊:“你妈那个师姐——人真好。而且她说你妈是天才诶——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她没说过。”

      “为什么不说?”

      林若溪想了想。母亲这辈子从来没有把自己是天才这件事当一回事。在她的世界里,“天才之手”不如“今天白菜便宜了一毛”来得有意义。

      “因为她觉得自己最厉害的不是手艺。”林若溪说,“是养了我。”

      苏敏沉默了。沉默了一整条走廊。

      走到楼梯口,苏敏才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她松开林若溪的胳膊,又替她拎起蛇皮袋的另一头,两个人一人一边,脚步对得整整齐齐。

      不一会儿,两人走到厂房后面的宿舍处,宿管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阿婆,不大会说普通话,拿钥匙的时候用广东话交代了一大串,末了拍了拍林若溪的手背,比了个喝水的动作——林若溪猜她是在说哪里有水龙头。然后两人来到他们的房间,房间不大,六人间,上下床,里面已经住进了两个人,都是别的车间的,铺上堆着没叠的被子,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蚊帐是旧式的,用竹竿撑着,泛着黄。

      林若溪把蛇皮袋放在下铺靠窗的那张床上。她没有马上收拾。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深圳的空气。还是混凝土和柴油。

      窗框上的漆掉了一块一块,推开时卡了一下,她用劲一推,锈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楼下的院子很小,晾着几竹竿工服,灰蓝色的一大片,被风吹得往一边斜。远处后山的荔枝林绿得发暗,天边压着一条淡淡的晚霞。

      但她觉得今天闻到的油味里混了一种新的味道。

      像是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母亲的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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