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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990的深圳 林若溪在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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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溪在深圳站出站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
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站前广场上挤满了人,天南地北的口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杂烩粥。九月正午的太阳晒得水泥地面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混着汗味和烟味,黏在皮肤上又腻又涩。远处有人在喊行李票价,嗓子都喊哑了,听不清喊的是哪个方向。有人扛着蛇皮袋从她身边挤过去,袋子的角撞在她的腿上,那人回头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方言,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苏敏拽着她的袖子说:“好多人。比咱们整个清平镇过年赶集还多。”
林若溪嗯了一声,没接话。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往站前那几根歪歪斜斜的电线杆之间望去——电线杆上贴着层层叠叠的小广告,有治疗性病的,有招工的,有卖二手电器的,风把边角吹得卷起来,像这座城市匆忙之间随手贴上去又顾不上收拾的标签。
林若溪看着眼前的城市——1990年的深圳,还没有后来那些玻璃幕墙的写字楼。但已经够吓人了。国贸大厦在三年前才封顶不久,五十三层的深圳第一高楼,外形像方方正正的银色子弹,在当时全中国都能排得上号。它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工地,塔吊随处可见,像一头头铁做的长颈鹿伸着脖子张望。空气里有混凝土的涩味和柴油的焦味,混着不远处海风吹来的咸腥。远处罗湖桥的方向,隐约传来火车过境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这座城市还没学会怎么轻声说话。
“丽都制衣厂——”林若溪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她是在火车上摸到的——蛇皮袋的侧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塞了一张纸。字迹她很熟悉,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在方格本上写毛笔字。那几个字写得很用力,力道大到把纸都压出了凹痕,林若溪几乎能想象出周景尧趴在裁缝铺那张矮桌子上,一笔一划往纸上压的样子。
“丽都制衣厂,罗湖区黄贝路。”她念出声,“坐3路公交到国贸,换乘——”
纸条在这里断了一下,像是写的人不确定后面该怎么走,用铅笔反复涂改过。涂改后的字是:“换乘17路坐到黄贝岭,到站后往前三百米看到一个红色招牌。”
林若溪翻到纸条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挤,像是怕正面写不下硬塞进去的:“张姨是你妈师姐,报周素娟的名字。厂门口有公用电话,遇到麻烦打这个号码——找陈国栋也可以。”
陈国栋——那个几个月前来过裁缝铺的男人。他想得真周到。
“谁写的?”苏敏凑过来看。
林若溪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还能是谁。”
“周景尧?”苏敏抢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连公交线路都给你查好了——他是来过深圳吗?没来过怎么查到公交的?”
林若溪嗯了一声。她想起出发前那几天,周景尧天天往县城跑,说是“修机器”,每次回来都在灯下翻一本破破烂烂的地图。她当时没多想。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在修机器,是在查路。那几天他翻地图翻到很晚,裁缝铺的灯总比她房间的灯灭得晚。有一次她半夜起来喝水,路过他房间门口,看见那张地图摊在桌上,他人却趴在桌角睡着了,铅笔还夹在手指间,纸上画满了圈圈杠杠。林若溪没有叫醒他,只是悄悄把他肩上的外套拉了拉,然后回了房间。那件外套还是去年她亲手给他缝的,袖口有点歪,他穿了一个冬天也没说过一句嫌弃。
“这个人——”苏敏把纸条还给她,叹了口气,“你说他是图什么?”
林若溪没有回答。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然后弯腰拎起蛇皮袋:“走吧。找公交站。”
蛇皮袋比她想象中重。她从粤北带出来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母亲的缝纫剪用旧报纸包了三层塞在袋底,还有那个铁皮盒子压在最中间,盒子里面装着1983年的深圳照片、那个装有287块6的信封,和她出发前临时起意塞进去的红围巾。那条红围巾不是她的,是周景尧的。他去年生日那天不知从哪弄来一条枣红色的毛线围巾,说是"深圳冬天风大用得上",硬塞进她行李里就跑了。林若溪当时还笑他多此一举,现在想想,他大概比她更早知道她要来深圳。
两人在广场上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3路车的站牌。深圳的公交车站和她见过的都不一样——站牌是一根铁杆子上挂着一块铁皮,上面印着站名。铁皮被人用硬物划过几道印子,有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但3路的终点站还认得出来:国贸。等车的时候,林若溪注意到站台上的人都在小跑——不是赶车的小跑,是那种习惯性的、生活中每一步都不浪费的快步。她看到一个女人一边跑一边把手里的馒头往嘴里塞,一个帮人扛包的脚夫在人群中穿梭自如,像鱼在水里钻。整个广场没有一个人在闲逛。林若溪想起清平镇圩日的时候,大家走路也是慢悠悠的,挑着担子还要停下来聊两句。而这里的人不一样,他们像被什么东西在身后赶着,每一步都带着急切。
“苏敏。”她说。
“嗯?”
“这里的人走路好快。”
苏敏看了她一眼:“因为他们要赶时间。”
林若溪点点头,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要赶时间。她记住了。
车来了。3路公交是一辆蓝白相间的大巴,车身上有一层薄灰,看得出每天跑很多趟。车门打开的瞬间,里面涌出的人差点把林若溪撞回去。她侧身让过,等下车的人走完了再上去。车上只有一个空位,她让苏敏坐了,自己扶着把手站着。蛇皮袋放在脚边,她一只手抓着横杠,另一只手按在袋子上,生怕袋子被人顺走。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香烟味和某种廉价洗衣粉的气味。林若溪的背靠着冰凉的不锈钢横杠,能感觉到车身每一次换挡时的震颤。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罗湖。
林若溪看着窗外的城市。
这座城市跟她在清平镇想象的不太一样。她想象中的深圳是高楼大厦之间女人穿着时髦裙子走过,男人夹着公文包在咖啡馆谈生意。但眼前的深圳是泥路的、灰尘的、嘈杂的——到处都是工地围挡和建筑材料堆场,马路两侧是低矮的临建商铺,卖五金、快餐、磁带和牛仔裤。卖磁带的小店里传出港台流行歌,邓丽君的声音从音箱里荡出来又迅速被下一辆车的喇叭吞掉。有一家小店的门口挂着好几条牛仔裤,风一吹就扑到路人身上,老板探出头来喊:“看一看!广州货!”
但那种“不一样”她没有失望。
没有。因为她在那些工地的围挡上看到了施工进度表。每一栋楼都写着什么时候开工、什么时候封顶、什么时候交付。在路边的小吃店里,她看到一个老板同时接三个电话,一边收钱一边给人指路。在公交车上,她看到一个小伙子手里捧着一本《英语九百句》在背单词,背得磕磕巴巴但声音越背越大。
这座城市是脏的、乱的、闹的。但它也是活的。每一条街都在翻新,每一个路口都有人在小跑,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在谋事。林若溪想,母亲1983年看到的深圳,大概也是这样吧——乱,但有力。像一棵拼命往上长的树,顾不上把枝杈修剪整齐,只是拼命往有光的地方够。
“苏敏,你感觉怎么样?”
苏敏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蛇皮袋:“感觉自己像个穷亲戚来投奔。”
林若溪笑了——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的被苏敏逗到了。苏敏总是这样,明明自己也在害怕,但说出来之后就一点都不怕了。
公交车过了国贸站继续往东开。窗外的楼矮了,路窄了,街边的小店越来越多。黄贝岭这一片是城中村,房子挨着房子,每一栋都往外多加盖了一层。有一栋楼的三楼阳台上晾着一排被单,红的绿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旗子。另一栋楼的窗户上糊着报纸,报纸上有半张看不清的标题,写的是"治理整顿"。“到了。”林若溪拎起蛇皮袋。
黄贝路的街面大概两百来米长。一侧是小吃饭店和五金店,另一侧是几栋带院子的工业楼。林若溪沿着纸条上写的方向往里走,走了大概三百多米,在路的尽头看到了一块红色的招牌——
“丽都制衣厂”。下面是地址和招工信息。
招牌不大,但做得很精神。红漆有点旧了,边缘起了几道细小的漆皮,但字写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认真做的。厂门口是两扇大铁门,早上开着,可以看到院子里停着几辆三轮车和一排晾着的衣服架子。那些衣服架子上挂满了半成品的衬衫和裤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小镇裁缝铺院子里晾布的样子,只是规模大了许多。门卫室的小窗户里面有一个人在喝茶,搪瓷杯上的牡丹花图案斑斑驳驳,一看就用了很多年。
林若溪站在厂门口,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回耳后。风从城中村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炒菜的油烟味和某家飘出来的中药味——大概是有人在熬凉茶。这股味道让林若溪莫名安心了几分,像是在陌生的地方突然闻到了一点家乡的气息。
“就是这里。”她深吸一口气,对苏敏说。
苏敏看着那块红色招牌,又看着林若溪:“你说你妈当年到深圳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站在一个厂门口,心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去?”
林若溪想了想,然后从蛇皮袋里拿出母亲的照片看了一眼。
照片是在深圳站前拍的,母亲站在台阶上,背后是还没完工的国贸大厦,身旁是她同行的两个姐妹。三个年轻女人笑得那样灿烂,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装进那张窄窄的相纸里。照片背面,母亲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深圳,我来了。”
“她进去了。”林若溪把照片收好,“所以我也可以。”
她走向门卫室,敲了敲小窗户。窗户后面那张脸抬起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眼镜片后面一双眼睛细细打量着她。
“找谁?”
林若溪报了母亲的名字:“周素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