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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南下的路上 从清平镇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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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清平镇到深圳,需要先坐长途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绿皮火车,路上将近两天一夜。
林若溪和苏敏在下午一点到了县城,在火车站买了票——一张硬座,售票窗口的时钟指向了下午两点十分。火车晚点一小时是常态,两个人就在候车室里找了个角落蹲着。候车室的地面是灰色水磨石,墙上的挂钟嗒嗒嗒地走,空气里飘着一股泡面和汗混合的味道。
候车室不大,靠墙摆着十几排墨绿色的塑料椅,椅面裂了口子,露出灰扑扑的海绵。墙角蹲着几伙跟她们一样扛蛇皮袋的人,多半是男人,有的就着搪瓷缸子喝水,有的把破报纸铺在地上打盹。一个系白围裙的小贩挎着篮子在人堆里钻来钻去,篮子里码着茶叶蛋和卤豆干,声音拖得老长:“茶叶蛋——五毛钱一个——”喊了半天没几个人买,他就一路喊过去,喊声在浑浊的空气里荡来荡去,像油花漂在水面上。
苏敏从包里掏出两个包子:“出门前我妈塞的。她怕我路上饿。”
包子已经凉了,韭菜馅的。两个人靠着蛇皮袋,一人一个,吃得很安静。
林若溪吃完了包子,把手伸进蛇皮袋摸到了母亲的照片。她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建筑工地前笑得很灿烂的年轻女人。照片上的深圳看起来又荒又野,到处是吊臂和泥土,跟山清水秀的清平镇完全是两种地貌。
“你妈那时候一个人去的?”苏敏问。
“嗯。”
“那你也行。”
林若溪把照片放回去。
火车来了。绿皮火车,车身漆色已经发暗,窗户半开着,有人在车厢里往外探脑袋大声说话。林若溪和苏敏挤上了车,找到座位——两张硬座,靠窗,面对面。林若溪挑了个面朝火车前进方向的座位坐下,把蛇皮袋塞在脚底下。
车厢里的气味比候车室还浓。汗味、韭菜味、烟草味,不知是谁带的一包咸鱼也来凑热闹,全关在这个铁皮盒子里,随着车身的晃动慢慢发酵。过道里早站满了人,行李架塞得满满当当,后来的把包往座位底下推,推不进去就坐在包上,膝盖顶着前排人的后背。列车员侧着身子挤过来,一路喊“开水——泡面——”,声音刚出口就被淹没在人声里,过一会儿又从另一头浮起来。头顶的电扇嗡嗡地转,搅着一车厢温吞吞的热气。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
车轮碾过钢轨的接缝,哐当,哐当,起初杂乱,渐渐合上同一个节拍。车身轻轻晃起来,晃得很有耐心,像要把人的骨头都摇松。窗外的站台、棚顶、电线杆开始往后退,退得越来越快,站台上送行的人影一晃就没了。
窗外的小城一点点退后,然后被原野吞没。再然后连原野也开始变了——不再是粤北山区那种高高低低的丘陵,而是一马平川的工地。是的,工地。从某个时刻开始,窗外的风景只剩下一个主题:正在建设中的楼房。灰扑扑的塔吊在红土上旋来旋去,混凝土桥墩赤裸裸地杵在水田中间。有些楼只盖了几层,钢架还露在外面,像人体的骨骼标本。有些楼已经封顶了,但外墙还没贴瓷砖,灰色的水泥墙面上画满了各种涂鸦和开锁广告。
这是珠三角。
火车越往南走,停靠的站越密,站与站之间的房子也越多。那天下午火车停过许多站,站名她大多记不清,只牢牢记住了一个——广州。车在那个大站停了很久,久到站台上卖盒饭的小车推过来又推回去,隔着车窗都能闻到油香。上上下下的人像两股水流,一股涌出站,一股挤进车厢,挤进来的还没坐稳就操着外乡口音问:“到深圳还有好远哦?”边上有人答他:“过了东莞就快了。”铁轨两边的景色跟着稠密起来,香蕉树宽大的叶子在风里翻卷,鱼塘一块接一块,映着天光,像碎了一地的镜子。刷了白粉墙的厂房也多起来,墙上写着厂名和招工电话,她认不全,只认得几个字里都带着“东莞”两个字。
林若溪把脸凑近车窗玻璃,鼻尖几乎碰到了冰冷的玻璃面。她从来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在建的房子。她在清平镇以为“高楼”就是县政府的五层大楼。这里随便一个地基坑就比那个深。
火车越往南开,窗外的世界越像一张被搅拌过的调色盘。红土、灰楼、绿铁皮棚屋、白色的脚手架。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在每一个角落出现又消失,像一个巨大的蚁群。她想起了母亲说的那句话——“整个城都是工地的味道,很呛。”
但不止是呛。还有别的东西。
一种说不出名字的冲动。
苏敏在她对面睡着了。头靠着窗边,身子微微蜷缩,嘴里还含着一颗没嚼完的水果糖。她也累了一天了。
林若溪从蛇皮袋里翻出速写本和彩铅,翻开新的一页。她想画点什么。窗外的工地?那个巨大的广告牌?还是那个穿蓝色工服骑三轮车的男人?
她想起这本速写本前面画过的那些画:老街尾巴那棵歪脖子槐树,树下补鞋匠的摊子,画的时候补鞋匠正好抬头冲她笑,害她把他的皱纹多画了几道;裁缝铺门口晒太阳的老猫,画到一半它忽然伸个懒腰走了,只留下一截翘着的尾巴尖;还有端午前渡口边洗粽叶的女人们,蹲成一排,脊背弯成好看的弧。清平镇小,小得几页纸就能画完,可那时候她总觉得日子长得画不完,画什么都是随手的事。如今坐在这南下的火车上,隔着窗玻璃看外面飞快退去的陌生风景,她才发觉,那些随手画下的东西,每一笔都连着根。
她握着铅笔,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始画。
画了一个女孩的背影。站在一辆长途汽车旁边。远处是山。
她没有画那个男孩——但她画了一条围巾。围巾的一角飘起来,被风扯向汽车离开的方向。
画完最后一笔,林若溪把速写本合上。
然后她把手伸到最底下,摸出了那个信封。287块6。她一直没有打开过。信封口用透明胶带封住了。她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没有拆。又放回去了。不是舍不得拆。是怕拆开后,里面除了钱还有别的东西——比如他某天晚上睡不着觉写的纸条。
绿皮火车在夜色中往南走。
天黑透以后,窗玻璃变成了一面镜子,映着车厢里昏黄的灯光和一排排打盹的脑袋。林若溪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往外看,远处偶尔浮起一大片灯火,密密的、黄黄的,铺开老远,像谁把一簸箕星星倒在了地上。车慢下来的时候,能看见路边整排整排亮着灯的厂房,门口停满自行车,有人下夜班,三三两两往宿舍走。她听见邻座有人压着声音说话,一个说这边的厂加班给双倍工钱,一个说再干两年就回家盖房。那声音混在车轮的哐当声里,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夜里车厢的灯没有全熄,隔几盏留一盏。过道里有人铺了报纸睡在地上,脚伸出去老远;不知哪个座位底下传来婴儿细细的哭声,被母亲轻轻哄住,变成含混的哼唧;打呼噜的此起彼伏,一高一低,像在比谁的嗓门大。列车员隔一阵就来巡一趟,手电光扫过一排排昏睡的脸:“查票了查票了,没补票的同志请补一下票。”林若溪闭着眼睛听这些声音,听了很久,像是睡着了,又像一直醒着。
凌晨三点多,林若溪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车厢里的灯调暗了,乘客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她枕着自己的蛇皮袋,做了个梦。
梦里的清平镇在下雨。她坐在裁缝铺的门口做衣服,母亲在旁边踩着缝纫机。那台老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的,像心跳。雨从瓦檐上挂下来,在门口的石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溅到她脚边。她低头锁着边,忽然听见缝纫机的声音慢下来,慢得像要停住——母亲忽然抬头看着她,手里拿着那块墨绿色的真丝旗袍问她:“林若溪,你打算去多久?”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
母亲笑了。把旗袍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出去了就别怕。你手上的针,妈已经磨好了。”
母亲说完,弯腰把那块墨绿色的料子拢到膝盖上,又踩起缝纫机。哒哒声重新响起来,一声比一声远,像隔着好几条巷子。她想喊她,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屋檐上有一滴水落下来,正正砸在她的眼皮上。
她醒了。
火车还在走。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只能偶尔看到远处的村庄有一两点灯火一闪而过。苏敏醒了,揉眼睛:“到哪了?”
“不知道。”
“快到了吗?”
“应该快了。天亮了就到了。”
苏敏打了个哈欠,倒回去继续睡。林若溪把头靠在窗玻璃上,透过玻璃看着外面无边的黑夜。
清平镇很远。远到已经不存在于任何一座山的后面。但她没有那种想回头的感觉。她害怕——怕找不到路、怕被人欺负、怕手上的本事在更大的地方不够用。但她也知道,在清平镇的每一件衣服、每一根针、每一个熬到后半夜的钟头,都给了她一双手。
这双手,能把她带到任何地方。
天快亮的时候,车厢广播响了。一个夹杂着电流的女声用普通话播报:“前方到站——深圳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下车准备。前方到站——深圳站——”
广播里的电流声嘶嘶响了几下,那个女声顿了顿,又接着说:“……深圳是一座年轻的城市,正张开双臂,欢迎来自全国各地的建设者……”后面的话被一阵杂音剪断,再接上时,已经换成了安全提示:“请各位旅客看管好随身携带的行李财物,谨防扒手。”车厢里没什么人认真听,该醒的都醒了。林若溪也醒了。她没有立刻动,坐在位子上,把那句“深圳是一座年轻的城市”在心里念了一遍。
苏敏一下子弹起来,眼睛还眯着就开始手忙脚乱地收包:“到了?!到了到了!”她的嗓门把周围几个座位的人都吵醒了。
林若溪站起来,把蛇皮袋拎好。袋子的手感比出发时轻了——不是东西少了,是右手提了两天一夜,已经习惯了。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窗外,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建筑群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出轮廓——高楼、吊臂、码头。
比母亲照片上的更多。
更多。
火车停了。车厢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柴油、海水和混凝土的气息涌进来。那种味道呛得人眨眼,但又让人莫名其妙地想大口呼吸。
林若溪拎着蛇皮袋迈出了火车,脚踩到了深圳站的月台。
脚下的水泥地面有点黏,是南方特有的那种潮热。站台上挤满了四面八方来的人——扛着行李的、拿着扁担的、抱着孩子的。每个人和她一样在快步往前,赶着出站,赶着走向这座城市的深处。
走出站。抬起头。
一座巨大的广告牌立在车站对面。上面的广告画已经褪色了,但字还很清楚:
《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十二个字,她一字一字地看过去,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一遍。清平镇的日子是慢的:等墟日要等五天,等一封信要等半个月,等一个人出门挣钱,要等上一年。她从来没有想过,时间会和金钱有什么关系。可她随即想起母亲踩缝纫机的那些后半夜——灯压得低低的,哒哒声一下接着一下,把布一寸一寸变成钱,把她一年一年供大。原来那些熬过的夜也是钱。原来这句话,母亲早就用一辈子做出来了,只是清平镇没有人把它说出口。
苏敏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那个广告牌:“这就是深圳?”
林若溪没有答话。她看见广场比县城的汽车站大得多,大得像一片晒谷场。天还没有大亮,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扛蛇皮袋的、提塑料桶的、抱着铺盖卷的,跟她一样,都是四面八方赶来的外乡人。有人举着木牌,上面写着“招工”“包吃包住”;有人见人走近就迎上去,压着嗓子问要不要找工作;路边卖早点的摊子刚刚支起来,白汽一团一团地冒。远处立着几栋很高的楼,楼身贴着亮闪闪的东西,在晨光里一片一片地反光——比县政府的五层楼高得多,高得她仰起脖子,看了好一会儿。
林若溪攥紧了手中的蛇皮袋。
蛇皮袋里那包板栗还在最上面。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板栗拿在手里,握了一下。
“走吧。”她说。
身后是绿皮火车的汽笛,身前是一座还没醒透的城市。两个从粤北小镇来的姑娘,在1990年的春天里,走进了她们从未见过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