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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雨天示警 那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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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的雨下得极不寻常。
麦里屯的夏季本不该有这般冷雨。
自午后起,天色便沉沉压下来,云层厚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呢绒。
终于撑不住时,雨珠子便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在泥土路上打出细密的水泡。
道路两旁的榆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翻出惨淡的银白色背面,像是整片树林都在发抖。
林小满站在一处屋檐下避雨,雨水顺着她的伞沿滴成一条透明的珠帘。
她的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不远处那个同样在避雨的身影上——达西先生,这位来自彭伯里的绅士。
此刻正靠在路边马厩的廊柱旁,衣摆上沾了些泥点,眉宇间满是不耐与烦躁。
他的马车在镇口的泥坑里陷了轮子,车夫正在设法补救,而他本人则被迫在这麦里屯的屋檐下消磨时间,显然对这安排十分不满。
林小满却没有犹豫,她撑着伞,踩着积水,径直朝他走过去。
达西认出了她。这个自称“人类行为观察者”的年轻女子,自打两周前来到麦里屯探亲,便对镇上每一个人都表现出一种过分的关注。
她问班纳特太太平日里几点起床,问菲利普先生对天气变化的看法。
甚至在舞会上——那场他极不情愿参加的舞会——她认真地记下了每个人都跳了几支舞、喝了多少杯潘趣酒。
“她是个有点古怪的年轻女人。”达西当时对宾利说。宾利却笑呵呵地答:“可她很有趣,不是吗?”
有趣。达西不认为这与“有趣”有多少关联。
他只觉得被人注视的感觉很不舒服,仿佛自己成了某种标本,随时被人取出放大镜来研究。
此刻,这位观察者正淋着雨朝他走来,雨水顺着她的伞沿飞散,她的裙摆很快湿了一圈。
达西皱了皱眉,却还是往旁边让了让,给她留出避雨的位置。
“达西先生,”林小满开口,直呼其名,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天气,劈头便是一句,“你要小心韦翰。”
达西的脸色骤然沉了三分。这个名字是他们家的耻辱,他从不与人谈论。
“韦翰可能会利用你妹妹的年轻无知。”她继续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今日的雨水,
“另外,你该给你妹妹写封信,让她别跟一个叫威尔逊的军官走得太近。”
廊柱下安静了片刻。
雨声忽然变得极其尖锐,每一滴都像钉子,钉进瓦缝里、泥地里、达西紧绷的肩胛骨上。
“你怎么知道乔治安娜的事?”他声音压低,带出一种防备与惊愕交织的冷意。
林小满微微一笑。她的笑容很淡,像雨幕里透出的微微天光:“我跟你说过,我在做人类行为观察。”
“观察?”达西一字一顿,“我妹妹远在彭伯里,不曾与麦里屯任何人有过通信往来。你怎么可能——”
“观察不等于耳朵,”她打断他,“观察是基于模式推演。”
达西沉默片刻,目光打量着她的脸,像要从中找出答案。
可他什么也没找到。她的眼睛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
“你……是在保护我?”他低声问。
这句话言不由衷,他不习惯接受任何人的好意,尤其是来自一个陌生女子。
“我在保护所有人。”她答得毫无犹疑,“但顺便,也包括你。”
达西没有接话。风穿过廊檐,带着雨丝的凉意,吹动她鬓边一缕湿发。
她将伞微微倾斜,遮过风向,这个动作随意又自然,却莫名让人安心。
“那威尔逊——”他顿了顿,“你对他的了解有多少?”
“足够多。”她望着远处雨幕,声音轻而缓,“他曾在约克郡欠下一笔赌债逃跑,化名入伍。
他接近乔治安娜的目的大概率与金钱有关。
而韦翰,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他的本性,只不过他善于伪装,比你记忆中的那个浪荡子更善于利用你妹妹的孤独。”
达西握紧了拳头。他知道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韦翰确实曾试图引诱乔治安娜私奔。
若非他和表兄费茨威廉上校及时察觉,那将是桩不可挽回的丑闻。
而对威尔逊,他确实不知情,可想起乔治安娜上一封信中那个轻快而雀跃的语气,他后脊背便泛起一层凉意。
他不由得深深看了林小满一眼。
她站在那里,雨水沿着伞沿汇成线,眉目间淡淡然,既无讨好,也无炫耀,如同一道冷雨本身。
“你是个谜,小姐。”他说,声音里那层冰霜裂开了些许弧度。
“每个人都是谜,”她答,“我只是恰好比别人多读了几页。”
“那你读到了我什么?”
她看向他,目光久久地落在他眉宇间那抹阴郁上。
“你这个人,”她说,“外表傲慢,内里却背负着比任何人都重的责任感。
你怕辜负自己的姓氏,怕辜负彭伯里,怕辜负每一个你爱的人。
你外表冷硬,不过是因为你不懂得如何轻轻地去握一个人的手。”
达西有那么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话——连对宾利也不曾——此刻却被一个站在雨中、只认识了两周的女人轻描淡写地掀开。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雨势渐渐小了。远处传来马车轮子碾过泥泞的声响,车夫朝他挥手示意,马车已修好。
林小满将伞收起,抖了抖水珠。“信的事,我建议你今晚就写。”
她说,退后半步,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式的淡然,“雨停了,我该走了。”
达西目送她穿过那片潮湿的青草,向镇子的方向走去。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达西先生——”
他驻足。
“你不是她说的那种人,”她微微笑了一下,“我没有必要保护你,可我还是来了。”
这说完,她便转身离去,头也不回,淡青色的裙摆消失在榆树后。
达西站在那里,雨水从屋檐滴落的频率渐渐放缓。
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许久,嘴角忽然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那道冰冷的面具上,一道极细的裂纹。
雨后的麦里屯空气里带着一股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云层裂开一角,苍白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照在那片湿漉漉的田野上。
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却迟迟没有吩咐车夫出发。
他在想她的话,想她的眼睛,想她说的那句“我在保护所有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马车终于缓缓驶动,车辙碾过泥泞的镇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身轻轻摇晃,他靠在座位上,伸手按了按胸口,那里仿佛还留着那句话的重量。
车厢外,雨后的天光正慢慢地亮起来。
当夜,达西先生给乔治安娜写了一封长信。
他握着笔,烛火在信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他写了很多——关于度假的安排,关于新近结识的人,关于“有些陌生人知道你名字,却未必为你所知”的话。
他藏在字里行间,不露痕迹地提醒她谨慎交友。
信的末尾,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字:
“如果你遇见一个自称‘人类行为观察者’的年轻女子,替我向她致谢。
并告诉她,我此后会试着,轻轻地去握别人的手。”
他封好信,推开窗。夜风凉而干净,云层中漏出几颗疏星。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轻轻合上窗。
那一夜,彭伯里的月光照在走廊尽头,静如流水,仿佛整个世界的雨,都已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