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躺平的我，欲成王的他》知一易

2、茉莉 什么畜生，

　　裴邢跟辰芸虽成亲半年，但也就名义夫妻。辰芸在裴家的待遇，堪比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外加一群闲来无事的女眷整日找麻烦。

　　孟贺知还扣着辰芸的手，腾出一只手，欲要触碰她的脸庞。

　　辰芸察觉到他的动作，偏头躲开，抽回自己的手。

　　“辰——”

　　“多谢孟大人替我解围，往后再看到，还请无视。”

　　丢下还有话想说的孟贺知，辰芸若无其事地抬手擦掉唇上的水渍，走回角落的位置坐下。重新端起酒盏，让事态回归无趣，默默将此事化了。

　　孟贺知站了许久，盯了她许久，临走前，狠狠瞪了眼裴邢。

　　宴席散后，裴府只剩自家人。

　　孙粼箐故意在众多女眷面前，用帕子掩着嘴“好心”对辰芸道：“被孟大人当众轻浮，妹妹受委屈了，不过也怪你那张脸太招摇。为了裴家的名声，明日你便去祠堂跪着抄一百遍《女戒》吧，也好静静心。”

　　辰芸缓缓起身，面色淡淡：“我不抄。”

　　孙粼箐霎时换了副嘴脸，语气尖利：“我是裴家主母，你敢违逆？”

　　“我说，不抄。”

　　辰芸不看她，只转眸望向裴邢：“我自请禁足院中，不得外出。”

　　裴邢冷笑道：“这算什么惩处？于旁人是苦，于你，怕不是求之不得。”

　　“不正合你们心意么？”辰芸语气平静，“不想见我，嫌同席用膳倒了胃口，见一面便觉噩梦缠身。我将自己关起来，你们也得一份清净。”

　　孙粼箐冷哼：“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倒会自作聪明。”

　　辰芸懒得理会，只再问裴邢：“可行？”

　　裴邢上下打量她——确然是绝色。当初他决意纳她为妾，救辰家于水火，说到底也是因了这张脸。若非她性子那般冷硬无趣，如今裴府最得宠的，未必不是“辰雪落”。

　　众人散去，辰芸转身欲归。身后有人故意扬高了声，说与她听。

　　念鱼似无意地笑：“大人，您说那位孟大人，莫不是早识得夫人？他方才那眼神……可不像临时起意。”

　　裴邢沉默片刻，阴恻恻地吐出一句：“识得又如何？破落户的女儿，丢出去也无人拾，孟贺知岂能瞧得上？”

　　辰芸脚下未停，只无声说了句“无趣”，便阖门睡去。

　　*

　　次日，不曾想孟贺知来了。

　　说是寻裴邢议事，进了府门却径直逼问侍从，辰芸的卧房在何处，随后大步流星地闯了过去。

　　辰芸正学着昨日宴会看到的那盆茉莉，修剪自己细心栽种的，小院的门便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

　　孟贺知跨过门槛时面沉如水，在触及辰芸目光的刹那，立马换了脸色，脚步也轻快不少。

　　“孟大人走错了，夫君的书房在那头。”

　　“我是来找你的。”

　　辰芸蹙眉：“我与大人不熟，请回吧。”

　　她抬手送客，孟贺知却按下她的手臂。

　　“昨日他们欺负你，我都看见了。”

　　“所以监察司的指挥使大人，今日是专程来查裴府的家务事？”

　　“我帮你报复回去。”

　　“多谢大人好意，不必。”

　　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孟贺知耳廓微动，目光在辰芸脸上一落，没等她开口，身形已无声转入窗后半旧的屏风后头。

　　人进来，是念鱼。瞅着院子里只有辰芸，念鱼似是无趣地冷呵。

　　“夫人昨儿个在宴会上可真是出了大风头呢。奴婢在廊下听了好几耳朵闲话，都说咱裴府的妾室比正头夫人还招眼。这不，一大早的，就把孟大人给招来了。”

　　辰芸不理会，低头继续摆弄那株茉莉。昨夜难得开了一朵，雪白小巧，她正打算多照看几分。

　　念鱼走到她身旁蹲下，瞥见那朵白花，二话不说掐了下来，拈在指尖把玩。

　　“竟然真的开花了？还以为花随主，一样不开窍呢。”

　　念鱼是辰雪落的陪嫁丫鬟，两人自幼相伴，情分深厚。辰芸何以落到今日这步田地，这张嘴功不可没。

　　“我只是不想与她们产生瓜葛。你若不情愿服侍我，去别处便是，不必日日来。”

　　辰芸从她手中抽回那朵茉莉，转身往屋里走。

　　念鱼跟了进去，亦步亦趋，看她将花小心翼翼地收进一只锦囊。

　　“夫人别怪奴婢多嘴。昨儿那事可把大人气得不轻，说裴家的妾室当众被人轻薄，丢的是整个裴府的脸面。夫人去给大人磕个头、赔个罪，也好叫这事早些揭过去。”

　　话到这里，辰芸才抬了眼。

　　她看着念鱼那张恭顺的面孔，眉眼低垂，嘴角含着一丝得体的笑，任谁瞧了都要赞一声忠心耿耿的好丫鬟。

　　“是么？何时说的？昨夜你二人在榻上欢愉时说的？”

　　念鱼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她反应极快，立马恢复笑盈盈的样子。

　　“大人从未来过这院子，跟夫人同眠吧？是他不想来吗？还是——”

　　念鱼一把夺过辰芸手中的锦囊，逼她跟自己对视。

　　“还是嫌夫人脏？嫌一个偷偷摸摸暗恋了他十九年的人，脏了他的身子？”

　　*

　　成婚当日，也就是辰芸穿越到辰雪落身上那日，正在拜堂的裴邢，相中了跟在辰芸身边的陪嫁丫鬟念鱼。

　　于是，连掀盖头的心思也没了，仪式结束后，揽着念鱼就往隔壁屋子走，把辰芸独自丢在婚房。

　　托他二人的福，洞房花烛夜，刚穿越至此的辰芸思想斗争了半宿，后半夜睡了个好觉。裴邢和念鱼倒是欢腾了一整夜。

　　她记得那晚红烛燃尽时，正是裴邢跟念鱼欢愉正旺时。听动静，裴邢对念鱼，无论是床事还是相貌，皆颇为满意。

　　也好，至少不用应付陌生男人的亲近。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辰雪落）怕是会哭断肠，但辰芸不会。一个素未谋面、毫无感情可言的夫君，伤不着她分毫。更何况这群成天在暗处阴暗扭曲的女眷。

　　但若真要谁伤辰芸落泪，只有一人。交往五年的男友，孟章。

　　那天，如果不是两人争吵，孟章失手打碎了那盏茶具碎裂；如果辰芸没生着闷气，一声不吭出门买新的；如果不是孟章疯了一般追出去，拉住她，被头顶落下的钢筋铁柱砸中……

　　那一击，孟章恐怕也凶多吉少。

　　再醒来，身上已是朱红婚服，一张张陌生面孔涌入视线，紧接着，不属于自己的十九年记忆如惊雷劈入脑海。

　　“为了保住辰家，攀附权贵，做了妾室，任务是给裴家生儿子……什么开局雷霆封建任务。”

　　是辰雪落的记忆。这个与自己八分相似的姑娘，莫名丢了灵魂，被她取代。

　　从辰芸已知的情况看，辰雪落没有出任何意外。走下花轿时好端端，踏进礼堂，瞬间换了灵魂。

　　此后半年间，念鱼在裴邢耳边没少下功夫，裴邢见辰芸如见秽物，避之不及。

　　辰芸反倒松了口气。她本就不想与裴邢有夫妻之实，更不愿卷入裴府那潭浑水。四位夫人，二十八位侍女，还有在家一手遮天的裴母。

　　简而言之，裴家除了裴邢，无一男子。

　　如此，正合辰芸的意。

　　偏偏，孟贺知出现了。

　　宴会上，辰芸被强吻后没生气，不全是她天生淡然无所谓的性子，而是那人的态度。

　　从前，辰芸的性子给她招来不少麻烦，但全被男友孟章一一怼回去，替她出气。
　　没人站在她身旁时，全世界都把错推给她时，只有孟章无条件信任她，支持她。

　　最重要的，还有他的名字。

　　孟贺知，孟章。
　　过于巧合的名字，合起来正好是“贺知章”。

　　一个人的名字被拆成两半，一个在这头，一个在那头。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

　　眼下。

　　“大人不与夫人同枕而眠，是他不想么？还是嫌弃一个偷偷摸摸暗恋他十九年的人，脏了他的身子？”

　　念鱼说的是辰雪落。单恋裴邢数年，为了嫁进裴家，想尽办法，用尽手段。

　　辰芸虽拥有辰雪落的记忆，但从不刻意窥探她人的过去。又一原因，是头会痛。

　　同时拥有两个人的记忆，加起来差不多四十二年的故事，细细翻看，迟早炸出脑花。
　　（辰芸二十三，辰雪落十九）

　　辰芸看着念鱼手中逐渐被捏皱的锦囊，心疼起那朵难得盛开的茉莉。悉心照料数月，眼瞅着终于开一朵，竟被如此摧折。

　　见辰芸露出失落，念鱼抓住把柄，进一步挑衅。

　　“怎么？夫人要因为一朵花打我吗？这点气量，怎好意思做裴府的夫人？怎么有脸继续赖在裴府不走？大人对你的厌恶还不明显吗？”

　　“与你何干。”辰芸摊开手，“锦囊。还我。”

　　念鱼捏着花瓣冷笑：“怎么？想起洞房花烛夜了？那晚大人抱着我的时候，可把夫人骂了半宿。说您连个丫鬟都不如，白长这张脸。”

　　辰芸眼神都没抬：“哦。辛苦你记了半年。记性这么好，怎么没记住那晚我没哭没闹，睡得比谁香？而且，丫鬟，你在他嘴里连姓名都没有。”

　　念鱼冷呵，竟当着辰芸的面，将锦囊拿到院门口。门外正好有两个洒扫丫鬟，念鱼扬声唤住她们：

　　“来来来，你们看看，咱们夫人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就这？一朵破花，养了仨月才开一朵，也好意思装锦囊里。赏给你们，拿去茅房用——”

　　说着，她果真把花瓣一片片扯下来，塞进丫鬟手里。

　　“一人一片，夫人大方着呢。”

　　那两个丫鬟面面相觑，接下后欠身快步离开。她们知道这屋子还有个谁，不敢多待。

　　念鱼回头冲辰芸笑：“怎么？辰夫人心疼了？心疼就对了。你养的玩意儿，就得让大家分着用。独享？你也配？”

　　辰芸盯着只剩一瓣半缺花瓣的茉莉，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念鱼攥着残花，期待地盯着辰芸的脸，等她红眼、等她发颤、等她失控。

　　如此，便能有理有据赶她出门，离开裴家。到时，她念鱼再怀有身孕，她奢望一辈子的，信手拈来。

　　念鱼不紧不慢走回辰芸面前，掏出块帕子擦手，嘴里“不经意”道：“对了夫人，昨晚大人在床榻上跟我说，他留您在府里，纯粹是看您可怜。他说，一个娘家都抛弃的女人，他若再赶出去，您连口饭都讨不着。夫人，您说大人是不是太心善了？”

　　然而，念鱼这等小心机，对于一个来自百年后，在学校、职场闯荡了多年的人来说，简直是小儿科。

　　“你是我的陪嫁丫鬟，我若被赶出裴府，你难道留得下来？还是现实点好，小心受伤，我是为你好。”

　　一拳打在棉花上，念鱼气得牙根发痒。

　　“废物！你以前勾引大人的狠劲儿去哪儿了！使出来啊！现在装模作用显清高？没用！你滚出裴家是迟早的事，全都城没人会要你！无家可归，你等着流落街头，死无全尸吧！”

　　“他对你一时兴起，你却想当裴夫人。裴府上下二十多号女眷，爬上夫君床榻的不止有你。你凭什么觉得……我走了，下一个夫人是你？”

　　“你——啊啊啊啊！！！”

　　念鱼咆哮完，刚扬起手，一道黑影便从辰芸身侧掠过。

　　孟贺知从暗处转出来，走到念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在朝堂上让百官噤声的眼睛此刻没有半点情绪，平静得可怕。

　　“你说的一字一句，本大人全听见了。什么畜生，敢欺负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