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差生的难题 第 ...
-
第五章差生的难题
语文课。
张老师是个退休返聘的老头,戴着老花镜,讲起文言文来抑扬顿挫,像在唱戏。他喜欢在讲台上踱步,念一句解析一句,偶尔点名叫人起来翻译。班上的语文课平均每节会被点起来五个人,谁走神谁倒霉。
林尧坐在许小庄斜后方,头一点一点的。他的英语还能蒙几个选择题,数学偶尔能看懂前两道大题,但语文——文言文、古诗词、阅读理解,对他来说就是天书。他高一高二的语文课几乎全用来补觉了,高三开学到现在,语文课本翻开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张老师在讲《陈情表》。"臣以险衅,夙遭闵凶……"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在吟诵。底下一半人在抄笔记,一半人在发愣。
"林尧。"
张老师停了步子,转过身。
林尧猛地把头从胳膊上抬起来,脸上还带着趴出来的红印子。他眨了眨眼,试图从混沌的睡意中捞出一点关于刚才讲了什么的记忆,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起来,翻译一下第一段。"
教室里安静了。有几个同学扭头看过来,表情介于同情和看热闹之间。周远在后排拼命用手比划,但林尧看懂了也白搭——他连原文第一句都记不住。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尖锐的。他把校服外套拉链往下拽了一点,清了清嗓子。视线在课本上扫了一遍,那些字他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是另一回事了。什么"险衅"、"闵凶",他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脑子里对应不上任何现代汉语的意思。
"……"他张了张嘴。
前排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很轻,但教室里太安静了,那一声笑像石子砸进水面,波纹一圈圈荡出去。
张老师推了推老花镜,从镜片上方看着他,目光里那种"又来了"的无奈几乎赤裸:"开学快一个月了,语文书还没翻过?第一篇文言文,最基本的翻译,做不出来?"
林尧的喉结动了动。
"你坐下去吧。"张老师摆摆手,"课下找同学补一补,别光靠体育特长生那几分,高考语文这关你得过。"
林尧坐下来。椅子落回地面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
他坐稳之后,目光垂在桌面上。语文书翻开的那一页,陈情表的原文他一个字都没划,旁边空白一片。和他旁边前后左右那些密密麻麻写满注释的课本比起来,他的像一本从印刷厂刚拉出来的新书。
他突然觉得这本新书有点刺眼。
这个感觉很奇怪。以前被老师点名批评的次数多了去了,从初中的"你站后面去"到高中的"你这样的能考什么大学",他早就练出了一副铜墙铁壁的耳朵。被骂完他还是该睡睡、该训训,那些话从左耳进去就不打算从右耳出来,直接在脑子里碎掉。
但今天不一样。
因为第一排那个人听到了。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许小庄听到了。许小庄坐他斜前方,张老师的声音那么大,全班都听到了。许小庄的耳廓在日光灯下微微泛着粉,颈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笔没有停,但——
但林尧看见他左肩比右肩低了那么一点点。那是偏头的方向,是在听的姿态。
他刚才所有的难堪,许小庄都听到了。
下课铃响,林尧第一次没有马上趴下。他坐直了,把语文书合上又打开,翻了两页又一页,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么。
周远从前排跑过来,往他桌上一靠:"没事尧哥,老张就那样,他连年级第二都骂过。你别放心上。"
"嗯。"
"下节体育课,打不打球?"
"不去。我下午要加练,留点体力。"
周远噢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教室里的人在陆陆续续往外走,准备下楼去上体育课。许小庄也站起来了。他抱起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侧身从座位出来,经过林尧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尧没抬头。他假装在翻语文书,手指捻着纸页边缘,翻过去又翻回来,磨出细小的沙沙声。
许小庄站了两秒。然后他弯下腰,把一样东西放在林尧桌角上。
是一张叠好的纸条。
林尧等他走了才打开。纸条上用那种清秀工整的小字写着——
"陈情表第一段翻译:我因为命运不好,幼年时遭遇不幸。生下来六个月,父亲就去世了;四岁的时候,母亲改嫁。祖母刘氏怜惜我孤单弱小,亲自抚养我长大。我从小体弱多病,九岁还不会走路……"
整段翻译写完了。末尾加了一句:"下午训练完我帮你过一遍重点字词,来得及。"
林尧攥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纸条上的字映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笔画都收得干净利落,顿笔处有一点小小的力道,一看就是写得很用心的人。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起来,没有夹进语文书,而是放进了校服内袋里。
体育课上,男生们在篮球场上奔跑喊叫,球鞋摩擦水泥地的声音尖利又鲜活。林尧坐在场边树荫底下,头顶梧桐叶子哗啦啦响。他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拧开了又拧上,指腹在瓶盖上磨来磨去。
脑子里一直转着刚才那个画面——他站起来,全班安静,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文化课差。体育生嘛,天天泡在操场上,上课睡觉是常态,老师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常态。以前他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不靠语数英吃饭,他的路在跑道上。只要省赛拿到名次,文化课过线就行,不用多高的分。
但今天他第一次发现,当许小庄坐在他前面的时候,"差"这个字突然变得有分量了。
是因为那个人太亮了——认认真真坐一整天,卷子上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连笔记都写得比别人的赏心悦目。他坐在那样一个人斜后方,自己翻开空白的语文书的时候,那种差距从"无所谓"变成了"刺眼"。
他想了一下自己上次认真写完一整张语文卷子是什么时候。想了半天,答案是:从来没有。
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尧冲完澡换了衣服往教学楼走,步子比往常快。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里面人不多,许小庄在位置上,面前摊着两张纸,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
"过来。"许小庄说。
林尧走到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课桌,许小庄把他刚才准备好的东西推过来——一张文言文常用实词虚词总结表,手写的,从"之乎者也"到"其所以然",类别清晰,每个字下面都标了例句。
"今天先把陈情表的重点词过一遍,剩下的慢慢来。"许小庄的声音平静而稳,像在讲一道他早已烂熟于心的题,"你先看看这些词,有不懂的问我。"
林尧低头看那张纸。许小庄的字好看就不说了,关键是排布——动词一类、虚词一类、常考的古今异义一类,每一类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旁边还留了空行方便添批注。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功夫整理的。
"你这是……什么时候弄的?"林尧问。
"体育课。"
"体育课你就干了这?"
许小庄没答,只是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递给他:"有不会的圈起来。别光看,动笔。"
林尧接过那支笔。红色的,笔杆上还残留着许小庄指尖的温度,温热干燥的一小片。他握着笔在那张纸上慢慢看过去,碰到不认识的字就圈一下。圈到第三个的时候他顿了顿——其实每个都该圈,但他不好意思圈那么多。
许小庄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题,余光一直落在他笔尖上。见他在第三个词那儿停了半天,伸手点了点纸面:"这个'见'字,表被动的时候读xiàn,表示'被'的意思。你记一下。"
林尧老老实实地在旁边写了"被动"两个字。
窗外夜色彻底暗了。教室里亮着灯,其他同学陆续回来,开始上晚自习。两个人挤在一张课桌上,一个讲一个听,声音压得很低,旁若无人。
讲到第四个大题的时候,许小庄拿起林尧的语文书翻了翻。扉页上名字下面空空荡荡,里面每一课都没有任何标记。他合上书的时候动作很轻,但林尧还是注意到了他微微抿了一下的嘴唇。
"……以后我借你笔记。"许小庄说,没看他,低头继续划重点。
林尧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在日光灯下面投出两小片扇形的阴影。
胸腔里那个地方又热了一下。像被人往里面塞了一只刚烤好的红薯,又烫又沉,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握着那支红笔,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在许小庄给他整理的那张纸上写了个"好"字。
字还是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刚学写字。但每一个笔画都认真到笨拙。
许小庄垂眼瞥了一下,嘴角几乎是不可见地弯了一瞬,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继续讲。
窗外操场上的灯还亮着,跑道上空无一人。但教室里这张课桌上,两个人头碰着头,一个在讲、一个在听,声音轻轻的和重重的,混在一起,融进九月底安静的夜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