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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你能不能教教我     第 ...

  •   第六章你能不能教我

      林尧活了十七年,没跟任何人说过"教教我"这三个字。

      他是那种从小被扔在操场边上自己长大的小孩。父母忙,没人管他写不写作业,也没人管他吃不吃饭。从小学开始他就学会了所有事情自己搞定——书包自己背,晚饭自己买,受伤了自己去医务室要碘伏。天大的事他自己扛,不问别人,也不靠别人。

      求人?没这个习惯。

      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有这个习惯。

      周四下午的数学课,老师讲了一道导数压轴题,属于综合大题里最难的那一档。许小庄在底下用了两种解法,第一种常规代参,第二种换元构造,都写在本子上,工工整整。

      林尧坐在他斜后方,撑着下巴看黑板。老师的板书从左到右写了十二行推导,中间跳了两步关键变换。他没看懂那两步是怎么来的。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两行,卡住了。

      他看了一眼许小庄的侧影——那个人坐得笔直,正在把老师的板书抄进笔记本里,侧脸安静专注。许小庄大概是写完了,放下笔转了转手腕,脖颈微微往左偏了一下。

      林尧赶紧收回目光,假装在看自己草稿纸上那两行歪歪扭扭的推导。

      下课以后,许小庄起身去接水。他的杯子从林尧桌边经过的时候,林尧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校服袖子。

      许小庄低头看他。

      林尧的手指还捏着他袖口的棉布料,捏了两秒才松开。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蹭了一下自己的后颈,有点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

      "……等会儿有空吗。"

      "嗯?"

      "就……"林尧的嘴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那张数学卷子上,用笔帽点了点压轴题旁边空白的地方。"这题。那个第二步到第三步的替换,怎么过去的。"

      他的声音越往后越低,到"过去的"三个字的时候几乎只有喉咙里的气音。脸是侧着的,耳廓那一块慢慢变红,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一直烧到耳尖。

      许小庄看着他。

      林尧平时说话不是这样子的。他在操场上吼起来整个跑道都能听见,在教室里跟周远插科打诨永远是大嗓门。他声音低下来、音量压到只有旁边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许小庄来了一个月,头一回见。

      "你等一下。"许小庄没有立刻回答,先去接了水。

      回来的路上他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他在想一件事:林尧刚才那个表情。嘴唇抿着,下颌绷得有点紧,眼睛看着桌面,但视线没落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拽到了陌生地方的大型犬,爪子在地上不安地划了两下,尾巴夹起来。

      求人的样子。

      林尧求人。

      许小庄坐回位置上,把水杯放好,然后转过椅子面向林尧。他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把那道题的卷子拿过来放在两个人中间,从笔袋里抽出红笔,开始在第三步那个关键变换旁边画箭头。

      "这里它省略了一步。你看,原式是f'(x)=2x+a/x,它要构造一个新函数g(x),需要先讨论x的定义域,因为a的符号不同会影响后面的分类……"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讲题的时候从来不废话。但今天他讲得比平时慢一点,每讲一步就停下来看看林尧的表情,确认他跟上没有。

      林尧一开始还绷着,坐得比上课还端正。但许小庄讲到第三分钟的时候他慢慢松下来了——因为那个人讲得太自然了,像在讲一道稀松平常的题,没有用任何"这道题很简单你怎么不会"的语调,也没有任何让他觉得自己很蠢的暗示。

      就是——坐下来,把纸铺开,然后告诉他答案。

      "……所以替换过去之后,第三步就自然成立了。"许小庄用红笔把关键那一步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个"此处注意定义域",然后把卷子推回给他。"你试试把后面做完。"

      林尧接过卷子。上面多了两行红色的标注,字迹清秀,逻辑清晰。他低头重新看那道题,从第一步开始顺着走了一遍,到刚才卡住的地方果然通了。他往下写了两步,笔尖顺畅地滑过去,脑子里那个被堵住的节点像水龙头被拧开了,哗啦一下通了。

      他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忍不住"啧"了一声。解出来是这个感觉——原来压轴题做完的时候,心里是这么爽的。

      许小庄在旁边看着他写下最后一个等号,然后伸出手指点了点答案:"对了。"

      林尧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他偏过头,看着身旁的人——许小庄正低头收拾红笔,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白得像瓷,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一小片扇形的灰。

      林尧的胸腔里那个地方又热了。他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你真厉害"、想说"以后都找你行不行",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最后变成了一句——又笨又直白的。

      "以后……都找你行不行?"

      许小庄收拾笔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卷子边角吹得掀起来又落下,啪嗒啪嗒的。

      林尧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说得太急了,像小孩子要糖吃,没脸没皮。他把视线移开,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翘起来的漆皮。

      许小庄偏头看他。

      看了一小会儿。看他侧脸的轮廓被光勾出一道金的边线,看他耳廓上还没完全褪下去的薄红,看他抠桌角的手指——那双手打篮球、跑四百米、握单杠,粗糙的,有力气的,现在却在小心翼翼地抠一小块翘起来的漆皮。

      "行啊。"许小庄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林尧差点以为是自己幻听。但随后他看见许小庄转回去了,把椅子摆正,翻开自己面前的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写题。

      只是他的笔帽拆下来的时候,嘴角抿了一下。林尧一直在注意着,看见了那一抿。

      很轻,很淡。但在林尧心里炸开了一颗无声的烟花。

      下午训练的时候林尧跑得比平时都快。魏教练看着秒表皱了一天的眉终于松开了,拍了拍他的后背:"今天吃错药了?状态不错。"

      林尧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从下巴尖往下淌,在塑胶跑道上砸出深色的小圆点。他抬起头眯着眼看向教学楼三楼的方向,那个靠窗的位置亮着灯,一个白色的影子坐在里面。

      他直起身,把背心往下拽了拽,又跑了一圈。

      晚上晚自习结束,两个人又一起走出校门。路灯还是那个路灯,影子还是交叠在一起。只是这次并肩的时候,两个人的胳膊之间距离比之前近了几公分——近到手背偶尔会碰到。

      第一次碰到的时候两人都僵了一下,然后默契地都没有躲开。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林尧停下来。他转过身,面对许小庄。许小庄被他挡住去路也停下来,抬头看他。

      路灯的光从林尧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黄。他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深,里面映着路灯细碎的光点。他看着许小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种林尧式的、灿烂到有点不讲理的笑。

      "明天早上,还是那个时间。"

      "什么时间?"许小庄没反应过来。

      "教我啊。"林尧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口里,声音闷闷的但笑意往外冒,"你说过的。以后都教。"

      他说完转身大步走了,手插在兜里,后脑勺翘着的那撮头发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许小庄还站在原地。

      他抬起手挥了挥,像赶人又像道别。

      许小庄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走远。

      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凉凉的,但整条街都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暖意。他把书包肩带往上提了提,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低头笑了一下,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弯了弯睫毛。

      那天晚上许小庄睡得很晚。

      他坐在台灯下面,翻开一个新本子,在第一页写下"林尧"两个字。笔画落得比他平时写字慢,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然后他在下面列了一行:语文实词虚词表、数学题型分类、英语高频词组、文综选择题技巧。

      列完以后他盯着这些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最里层。

      窗外月亮很亮,九月末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在黑暗里躺下来,闭眼之前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今天下午,林尧拽他袖口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犹豫、有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像一个从来没被接过球的人,第一次伸出手。

      许小庄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彻底陷入睡眠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他想做那个接住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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