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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隔壁座位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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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隔壁座位
周一早上,李老师踩着早自习铃声进了教室,手里攥着一张座位表。
教室里顿时安静了两秒,然后一阵低低的骚动像水底的气泡一样咕嘟起来。高三换座位是大事,尤其是重点班,谁坐谁旁边、谁在前面、谁在靠窗的风口,直接决定了接下来一个月里能不能心平气和地上课。而且这次是开学以来第一次大调。
"安静。"李老师把座位表往讲台上一拍,"这次按上次月考成绩排的,兼顾身高和视力,个别微调。念到名字的搬。"
她开始念。教室里响起桌椅拖地的刺耳声、书本文具被哗啦塞进书包的响声、小声嘀咕和抱怨。
许小庄低头坐在原地,笔没停。他的月考成绩全班第三,按排名应该不会动到太差的位置去。但他不确定旁边的人——林尧,月考倒数第二,会不会被调到后排角落去。他想着这个念头在心里只浮了不到一秒就被他自己摁下去了。谁坐旁边,跟他有什么关系。
"林尧。"
李老师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
教室里的骚动也顿了一下。所有人都知道林尧平时坐那个靠窗最后一排是因为没人愿意跟他坐,他自己也懒得动,李老师懒得管,三方都省事。但现在高三了,座位是稀缺资源,靠窗通风视野好的位置谁不想要,他不配合换了怎么办。
林尧从桌上撑起脑袋,半睁着眼看向讲台。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表情介于"你叫我"和"你要干什么"之间的敷衍。
李老师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座位表,确认了一遍,然后说:"第三列第四排。"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安静。第三列第四排是教室中间往前一点的位置,黄金地带,视线正对黑板,离讲台不远不近,而且——
"许小庄斜后方的位置,隔壁。"
周远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过头朝林尧吹了声口哨,压着嗓子:"尧哥你往前挪了!还是挨着你那新同桌!"
林尧没搭理他。但他从桌上坐直了,把桌面上几本书随手一摞,站起来搬桌子。他的动作利索,一个人把整张课桌抬起来搬到了第三列第四排,放下的时候地砖发出沉闷的一声"咚",比旁边搬桌子的同学快了不止一倍。
许小庄坐在自己的新位置上——第三列第三排,偏正中间,和原来靠窗的位置隔了两列。他的手停在笔上,余光里瞥见那只巨大的灰色身影从教室后面一路移过来,最后哐当一声落在自己左后方不到半米的地方。
"隔壁座位。"
——一个在左前方四十五度,一个在右后方偏左侧,两个人呈斜对角紧挨着,中间只隔一条窄窄的过道。林尧往侧边一坐,许小庄稍微偏头就能看见他的侧脸,而林尧只要稍微前倾就能和许小庄搭上话。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原来坐同桌的时候还近,而且因为位置错开了半排,林尧的视线刚好能越过许小庄的肩膀看到他桌面上摊开的东西。
许小庄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坐下来了,椅子被拉开的动静、身体靠进椅背时衣服和塑料椅面摩擦的窸窣声、还有那股熟悉的柠檬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气息,从斜后方漫过来。
比当同桌的时候更清晰了。因为当同桌时两个人的气味是平行的,各自在各自的一侧;但现在林尧在他斜后方,那种存在感像从背后罩过来的,无孔不入。
他开始觉得后颈有点痒。
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头上课爱提问,常从讲台上走下来巡着座位点名。许小庄一如既往地坐得端正,跟着老师的节奏写写划划。但他今天注意力不太集中。因为他发现一个事——
林尧坐他斜后方之后,盯他的频率好像变高了。
这种感觉没有证据。他只是在写题的空档偶尔停下笔,后脑勺就会感应到一道视线;他故意偏头去看窗外,余光里就能捕捉到那个人收回去的动作。他写板书的时候余光瞥见左后方那个位置,林尧没在看黑板,脸是侧着的,朝向他的方向。
又走了。
"许小庄,这题你上来做。"
老师点名了。许小庄站起来,从林尧椅子旁边挤出去往讲台上走。经过的时候他感觉到那道视线又追过来了,落在他的后背、后颈、甚至耳廓上,软软的,但不轻,像初春的风,你以为没重量,其实能把冰吹裂。
他在黑板上写完这道导数题,粉笔字一笔一划干净工整,下面有几个同学小声议论答案。他写完转身准备回座位的时候,视线无意识地扫了一下左后方。
林尧在看着他。
正大光明地看着,眼睛都没眨。
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林尧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个弧度,介于"我知道你在看我"和"我就想看你怎么了"之间。张扬的、毫无遮拦的,像秋天正午的阳光,晒得人无处可躲。
许小庄收回目光,走下讲台。
坐下来的时候耳朵尖烫了一下。他把视线钉在黑板上,写了两行笔记才发现自己把第三行的公式抄错了一个符号。他划掉重写,笔尖用了力,纸面被划出一条浅浅的痕。
下课铃响,许小庄从桌洞里摸出水杯起身去接水。从座位出去要经过林尧的桌边,他刚迈出一步,林尧忽然伸脚把椅子往前踢了踢,让出了大半个通道。
"过。"
一个字。语气懒洋洋的。但许小庄经过的时候,他的脚尖不着痕迹地收了一下,怕绊到人。
许小庄低头看着那只收回去的脚——穿着那双白底蓝条纹的运动鞋,鞋带还是松松的。他的视线只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走进走廊了。
回来的时候,桌面上多了两颗糖。包着透明玻璃纸的那种,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的。旁边放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就几个字——"甜的",笔迹潦草但意外地有力,撇捺都往外飞。
许小庄把糖收进笔袋夹层里,没舍得马上吃。
第三节课下了以后,李老师又进来宣布了另一件事:从这周开始晚自习延长到十点半,中间不再休息,所有人上满三节。底下哀嚎一片。
许小庄默默地翻出计划表重新排了时间。
然后他感觉到椅子后背被人轻轻踢了一下。回头,林尧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睛半睁不睁地看他。
"十点半?"林尧声音有点哑,像刚睡醒又没睡醒的。
"嗯。"
"那你几点走?"
许小庄顿了一下:"十点半。"
"那我也十点半。"林尧又把脸埋进胳膊里了,声音闷闷的,"一起。"
许小庄转回去。手里的笔握了两秒没动。左后方那个人没有再说话,趴在桌上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而浅,偶尔翻身的时候校服衣料在塑料椅面上摩擦出细小的声响。
就这么近。近到他稍微往后仰一点,肩膀就能碰到林尧的手臂。
就这么近。
晚自习的时候,林尧破天荒地没睡觉。他翻出一张英语卷子铺在桌上,卷面从头到尾空白一片,但他捏着笔假装在做。偶尔往前瞄一眼——许小庄的后脑勺,发尾剪得很齐,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脖颈微微低垂,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暖白色。
林尧看了一会儿,低头在自己卷子上画了个什么。画完自己看了看,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桌洞。
周远凑过来:"你干啥呢写啥了给我看看。"
林尧头也没回地用胳膊肘把他顶开了。
十点三十五分,教室的灯一盏盏灭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九月底的夜风已经凉了,梧桐叶子在头顶哗哗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而宽,一个瘦而长,在浅黄色的光晕里交叠在一起。
谁也没说话。
走出校门口的时候,林尧往左拐,许小庄往右拐。他们各自转身之前对视了一眼——就一眼,很短暂。路灯底下林尧的眼睛显得比白天深,里面的东西被夜色压得沉甸甸的,但嘴角还挂着那种懒洋洋的、什么也不在乎的笑。
"明天见。"他说。
许小庄点了下头:"明天见。"
两个人分别走向不同的方向。但林尧走出去十几米之后回了下头,发现许小庄也回了一下头。
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两个人撞上了对方的视线。
许小庄立刻转回去了,步子加快了一点。林尧站在路灯底下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很轻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笑,像闷热的下午突然打了声雷。
然后他把校服拉链拉上,手插进兜里,大步走了。
夜风卷着落叶从路面上刮过去,九月末的南城,天已经很凉了。
但两个人走在各自回家的路上时,胸口都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