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皮卡秋崽

3、掉在走廊上的书 第

　　第三章掉落在走廊的书

　　南城中学的课间只有十分钟。十分钟里要完成上厕所、接水、换书、趴下补觉、传作业、交头接耳等一系列动作，走廊上人挤着人，像被搅动的沸水。

　　许小庄是少数几个课间不怎么动的人。他通常只是把刚用完的书收起来，从桌洞里抽出下一节课要用的教材和笔记本，整齐码好，然后坐在位置上发几秒钟的呆——严格来说不算发呆，他的眼睛是空的，但脑子还在转，有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刚才那道没解完的题的思路。

　　第三节课下课是大课间，休息二十分钟。教室里一下子空了一半，男生们勾肩搭背往小卖部去，女生三五个凑在走廊窗边晒太阳聊天。许小庄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抱着一摞书——刚用完的数学教材、习题集、笔记本，还有两本从图书馆借的物理竞赛参考书，摞起来小臂高，他侧着身子从桌椅间隙里往外挤。

　　刚走出后门，走廊拐角冲过来几个人。

　　高一的男生，不认识路，在楼道里疯跑打闹。打头那个正回头跟同伴说笑，根本没看前面，肩膀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许小庄抱书的那一侧手臂。

　　"砰"的一声闷响。

　　书散了一地。数学书飞出去两米远，硬壳封面砸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啪嗒；笔记本翻了个身，纸页哗啦散开，写了密密麻麻公式的那面朝上，被来往的鞋底踩了一脚；两本竞赛书砸在墙根，砸出了灰尘。

　　许小庄的身体被撞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后背撞上走廊的窗台沿，骨头顶在金属边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皱了下眉，下意识伸手去扶墙，稳住重心。

　　撞他的男生回头喊了句"对不起啊"就跑了，剩下几个人嘻嘻哈哈跟着追过去，脚步噼里啪啦像下雹子。

　　许小庄站在墙边，手还扶着窗台，低头看着一地狼藉。

　　走廊上人来人往。从他旁边经过的人很多——有人扭头看了一眼，有人踩着他的笔记本过去了，有人绕开走，有人在小声说"哎那谁啊书掉了"，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许小庄弯腰。他先去捡那本被踩了的笔记本，蹲下来用手拂掉封面上的灰，翻开检查里面有没有被蹭坏。纸页边缘有点卷了，但字迹没糊。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旁边，再去捞那两本竞赛书。

　　这时候一双运动鞋停在他视线范围里。

　　白色鞋面，侧边有深蓝色的条纹，鞋带系得松松的，鞋码很大。许小庄认出了那双鞋——今天体育生训练的时候他见过的，操场上跑得最快的那个人脚上穿的就是这双。

　　他抬头。

　　林尧站在他面前，逆着走廊窗户的光，整个人笼在一层晃眼的光晕里，看不清表情。他比许小庄高一截，站在那儿像一堵堵了光的墙，把对面涌过来的人流挡在了身后。有人想从他旁边挤过去，被他横出来的手臂拦了一下。

　　"绕一下。"他声音不高，但周围两个正准备踩过去的人脚步收了，看了他一眼，改道走了。

　　然后林尧蹲了下来。

　　动作很大方，膝盖往地砖上一磕，一点没嫌地上脏。他开始帮许小庄捡书。最先捡的是那本飞出去的数学书，书脊摔裂了一小块，他用拇指按了按，确认没散页，然后拍掉封面上的灰，递过去。

　　许小庄伸手接。

　　两个人的指尖在书的封面上碰了一下。

　　很短，短到可能连旁边的人都没注意到。但许小庄感觉到那只手指尖是热的，干燥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腹上有薄茧——大概是握器械和跑跳造成的。热意从那一小片接触的皮肤渗进来，蜻蜓点水似的，只一瞬就分开了。

　　许小庄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林尧已经把下一本捡起来了，是一本被踩过的笔记本，边角卷了，封面留了半个灰扑扑的鞋印。他用手掌扫了两下，把灰尘拍掉，动作比他平时粗枝大叶的样子细致得多。

　　"还能用。"他把笔记本递过去。

　　这次许小庄接得快了一点，没有再碰到他的手指。

　　两个人蹲在走廊地上，一来一往地捡着散落的书。旁边经过的人还在不断投来视线，但林尧那个存在感太强了——一八六的身高就算蹲着也比旁边站着的人矮不了多少，宽肩窄腰的轮廓把这块地方圈成了一个无形的"禁区"，愣是没人再从这儿踩过去。

　　最后一本——那本物理竞赛书掉到墙根了，卡在窗台立柱和地砖的夹角里。林尧伸手去够，手背蹭到了许小庄的膝盖。

　　隔着校服裤的薄棉布料，他碰到了许小庄的膝盖骨。

　　许小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林尧像是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动声色，把书捞出来，拍了拍灰，站起来，然后递给许小庄。

　　许小庄也站起来。他比林尧矮半个头，站起来的时候视线正好在林尧的下巴和喉结之间。他看见林尧喉结微微滑动了一下——吞咽的动作，很轻。

　　"谢谢。"许小庄说。声音和平常一样，清清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林尧垂着眼看他。距离太近了，近到许小庄能闻到他身上运动服洗过之后残留的柠檬味洗衣液，还有一点淡淡的汗意，很干净的那种。

　　"几本？"林尧问。

　　"啊？"

　　"数一下，看少没少。"林尧用手点了点他怀里的书。

　　许小庄低头看了看，五本书都在。他点了下头："都在。"

　　"嗯。"

　　林尧往后退了半步，让出通道。但他没走。他手插在兜里，歪了歪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朝走廊里努了努嘴："回教室吧，快上课了。"

　　许小庄抱着书从他旁边走过去。

　　两个人的肩膀错开的时候，许小庄闻到了那股气味更清楚了一点——柠檬洗衣液、阳光晒过的棉织物、还有一点若隐若现的体温烘出来的暖。那股气味从林尧身上蔓延过来，像一道无形的、温和的墙，短暂地把他罩在里面，然后又退开了。

　　他走回教室，把书放在桌面上，坐下来。

　　心跳有点快。但他面色如常，从笔袋里抽出下一节课要用的笔，翻开课本。

　　过了两分钟，林尧回来了。他大步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椅子腿在地上一蹭，发出和平时一样的、旁若无人的声响。他坐下来之后侧过身，手伸进桌洞摸东西，摸了两下，掏出一盒牛奶，放在许小庄桌角上。

　　"喝。"一个字。

　　许小庄转头看他。

　　林尧已经趴下去了，脸朝着窗户，只露出后脑勺。耳朵侧边有一小块皮肤是红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许小庄盯着那盒牛奶看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拿过来，没有马上喝，放在桌面左手边。又看了一眼旁边趴着的人，再把视线收回自己的课本上。

　　翻开书页的时候，他闻到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来自刚才那短短一瞬的触碰，来自那只替他捡书的手。

　　窗外，大课间的哨声还在响。走廊上人声鼎沸，沸反盈天。但许小庄只觉得自己的左手边——挨着林尧的那一侧——整条手臂都有点发烫，像靠着一只刚刚晒饱了太阳的火炉。

　　他把笔帽拔下来，低头做题。

　　笔尖落下去的第一个字，歪了。

　　他又划掉重新写。

　　旁边的人侧趴在桌上，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极其轻微地往上提了一点。没被人看见。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九月的风把教室里搅动的燥热吹散了一些。

　　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