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衿渡夏》低檐絮絮

6、书法窗外，惊鸿一瞥 周三下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社团活动课。

　　潼南实验中学的社团五花八门，书法社、文学社、美术社、篮球社……整整一节课的自由时间，学生可以去往各自社团活动室。校园不再被上课铃声束缚，到处都是少年喧闹嬉笑的声音。

　　苏晚柠属于校刊文学社，平日里大多在三楼图书馆校刊编辑部整理稿件，修改同学们投递上来的征文，排版校对。这周积攒了不少投稿，她抱着厚厚一摞稿件，打算先送去校刊办公室。

　　走廊上到处都是往来奔走的学生，篮球社的男生抱着篮球说说笑笑跑向操场，美术社的同学拎着画板去往画室。

　　处理完手里一部分稿件，离社团课结束，还剩下大半节课的时间。苏晚柠不想立刻回教室，便沿着教学楼的走廊慢慢踱步散心。

　　路过靠西侧的书法教室，房门没有关严，留出一道缝隙。

　　淡淡的墨香，顺着门缝漫出来，悠悠扬扬，钻入鼻腔。

　　苏晚柠脚步下意识顿住。

　　她知道，沈青砚是书法社的成员。

　　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好奇，脚步不受控制，慢慢靠近，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窗外，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往里面望去。

　　偌大的书法教室，桌椅整齐排列，地面干净，空气中满是墨汁与宣纸独有的清苦香气。靠窗一张宽大的书案，少年正独自伏案。

　　沈青砚脱去了校服外套，只穿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一丝不苟挽至小臂。砚台里墨色浓润，他一手轻轻按着宣纸边角，一手握着毛笔，垂眸凝神，落笔于洁白宣纸上。

　　窗外斜斜的落日柔光落进室内，尽数铺在他身上。周遭的一切仿佛全部褪去喧嚣，偌大一间教室，只剩下他一人。外界少年的嬉闹声隔着墙壁遥遥传来，却半点惊扰不到案前的人。

　　毛笔起落，笔尖游走，一撇一捺，从容笃定。平日里握水笔已经足够好看，换上毛笔，更见风骨。少年眉眼沉静，敛去了平日里刷题时的清冷锐利，多了几分安然温润。

　　苏晚柠站在窗外，隔着一道墙壁一扇窗，静静望着里面的人。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沈青砚。课堂上冷静答题，晚自习耐心讲题，可伏案挥毫的这一刻，他完全沉浸笔墨世界，专注得仿佛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

　　少女站在廊下，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室内这份安宁。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原来一个人专注热爱一件事的时候，会有这般动人的模样。

　　她看得失神，完全没有料到，伏案写字的少年，会恰好在这个瞬间，抬了抬头。

　　沈青砚写完一行字，手腕微微顿住，下意识望向窗外。

　　视线穿过那道门缝，两道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苏晚柠大脑一片空白。

　　她是偷偷驻足观望的那个人，被当事人当场撞破，窘迫如同潮水瞬间淹没全身。耳尖轰地烧透，脸颊发烫，手足无措，根本来不及想好该作何反应。

　　不能就这样站在窗边，像偷偷窥探的旁观者。

　　苏晚柠几乎是本能，往后退了两步，转过身，快步离开书法教室窗外。脚步有些慌乱，帆布包的肩带都滑落到胳膊上，她也顾不上调整，一路往前走，心跳擂鼓一般砰砰作响。

　　身后书法教室那扇半开的窗户，墨香还仿佛萦绕鼻尖。不知道沈青砚看见了多少，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唐突，很失礼。

　　她一路走到僻静的转角，才勉强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大口平复呼吸。胸腔跳动得太过剧烈，连指尖都有一点微微发颤。

　　方才那短短一瞬的对视，不断在脑海回放。少年抬眸，目光穿过门缝，猝然与她相逢。

　　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误会自己特意过来偷看？无数念头纷乱冒出来，搅得心绪一团乱麻。

　　社团活动课快要结束，走廊的学生渐渐多起来。苏晚柠勉强收敛神色，整理好滑落的书包肩带，装作若无其事，绕远路回到教室。

　　教室里还没有多少人，大部分同学依旧留在各个社团。温知夏还在文学社，尚未归来。

　　苏晚柠坐到自己座位上，拿出随身携带的随笔本。摊开纸页，笔尖落在纸面，原本打算写一点校刊的构思，可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方才书法教室那一幕。

　　落日、宣纸、砚台、伏案挥毫的少年，还有那猝不及防的对视。

　　心绪翻涌，便顺着笔尖，一字一句，把方才所见、心底慌乱与悸动，全部悄悄写进随笔本子。不署名，不给任何人阅读，仅仅留给自己。

　　“落日漏进书法室的窗，墨香漫过走廊。我偶然窥见少年伏案写字的模样，沉静，安然。猝然相望的一刻，我仓皇逃走。原来心动来临的时候，人会这般手足无措。”

　　笔尖落下，一行行字迹清秀。写完，她合上本子，紧紧扣住封皮，仿佛只要合上，就能把这份隐秘的心事，一并锁好。

　　没过多久，社团课结束的铃声响起。

　　走廊人声沸腾，同学们三三两两返回教室。脚步声、谈笑声由远及近。苏晚柠的心，又一次提起来。

　　沈青砚也回来了。

　　他从教室前门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卷宣纸，应当是刚刚写完的作品。少年神色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方才窗边那一场惊鸿对视，从来没有发生过。

　　陆星辞跟在他身后，大大咧咧回到座位，还在说着篮球社训练的趣事。

　　沈青砚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将宣纸轻轻放在桌角，拿出课本，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晚自修。他没有往苏晚柠这边多看，没有提起书法教室窗外的插曲，没有半分调侃，也没有半分异样。

　　苏晚柠悄悄松了一口气，同时心底，又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是他没有认出？还是不愿提起？

　　她不敢抬头去确认，只能低头假装翻看练习册，睫毛轻轻垂落，掩住眼底万千情绪。

　　窗外，老槐树静静伫立，黄昏的光慢慢褪去，天色一点点向暮色过渡。

　　一场无人言说的惊鸿一瞥，只有晚风，与少年少女自己，记得这瞬间的心动与仓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