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衿渡夏》低檐絮絮

15、青山石阶，步步相随 大巴沿

　　大巴沿着盘山公路缓缓向前行驶，城市楼宇一点点被抛在身后。

　　车窗外，连绵青山层层叠叠铺向远方，漫山草木褪去冬日的枯黄，被春日染成深浅不一的翠色。薄雾缠绕在半山腰，远处的峰峦朦朦胧胧，像被一层薄纱笼罩。车厢内喧闹不休，少年少女说笑打闹，零食包装袋细碎的声响混在一起，冲淡了平日里教室里试卷堆叠带来的压抑。

　　苏晚柠靠在车窗边，手肘轻抵窗框，目光望向外面流动的山野。温知夏坐在她身侧，脑袋靠着椅背，半眯着眼小憩。背包安放在脚边，雨衣、创可贴、饮用水都已经提前备好。

　　隔着几排座椅，沈青砚坐在陆星辞旁边。他没有参与周遭的嬉笑，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散文集，指尖轻轻翻过纸页，只是视线，总会在不经意间，越过人群，落向斜前方的背影。山路颠簸，大巴轻微摇晃，他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书页，将那一点漫上来的心思压下去。

　　陆星辞侧过头，瞥一眼身边心不在焉的少年，压低嗓音调侃：“人都在前面，书还看得进去？”

　　沈青砚指尖一顿，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只是将书页翻过一页。

　　两个小时的车程，在闲谈与摇晃之中缓缓耗尽。

　　大巴缓缓停下，研学基地的大门出现在眼前。基地依山而建，青石板铺就的步道蜿蜒向上，直通向云雾缭绕的山林深处。班主任和顾言率先下车，开始组织全班同学列队集合。

　　“全体同学拿好随身背包，贵重物品随身携带，不要遗落在车上。登山徒步部分，紧跟大部队，不许擅自离队！”顾言握着扩音小喇叭，声音清亮，清点完人数之后，便带领队伍踏上登山石阶。

　　青石台阶顺着山势盘旋向上，石阶缝隙钻出细碎青绿野草，石壁上遍布潮湿青苔，踩上去稍不留神便容易打滑。山间空气清冽，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独有的清香，风穿过林间，卷起树叶沙沙作响。

　　全班按照队列缓步前行，结伴而行。江亦辰走在靠前的位置，时不时回头往后张望，目光总在搜寻苏晚柠的身影。

　　沈青砚和陆星辞落在队伍的中段，没有抢着往前，脚步刻意放得平缓，无形之中，始终跟在苏晚柠与温知夏身后不远的地方。不即不离，隔着数级石阶，不会过分靠近惹人注目，却又能够将前面两人的状态尽收眼底。

　　春日登山，初时尚且轻松。大家说说笑笑，观赏山间风光，随手拿出手机拍下漫山春色。可山路越往上，坡度愈发陡峭，石阶一层一层望不到尽头。没过多久，不少同学气息开始粗重，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说话的兴致也慢慢淡了下去。

　　苏晚柠平日里大多坐在教室伏案刷题，很少有这样长时间徒步登山的机会。起初尚且能够跟上队伍节奏，可持续向上攀登之后，双腿渐渐泛起酸胀，呼吸慢慢急促。她咬紧牙关，不肯拖慢脚步，一步一步踩着石阶向上走。

　　温知夏体力比她稍好，不时侧过头叮嘱：“实在累就放慢，不用硬撑，大部队也会中途休整。”

　　“我没事。”苏晚柠轻轻摇头，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来的薄汗，继续向上迈步。可酸胀从小腿蔓延开来，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两人渐渐从队伍中段，落到了大部队的末尾。

　　前方的人群越走越远，说话声被林木隔开，慢慢变得模糊。周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

　　“不行，得歇一会。”苏晚柠扶住一旁粗糙的树干，胸口微微起伏，小腿肌肉隐隐发颤。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稳步向上的脚步声。

　　沈青砚和陆星辞追了上来。

　　陆星辞同样喘着气，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好家伙，这山爬起来真要命，我都快扛不住了。”说完便转头看向沈青砚，递了一个“任务交给你”的眼神，“我往前追上大部队看看情况，免得被老师说我们掉队。”

　　话音落下，陆星辞加快脚步，径直向前走去，很识趣地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二人。

　　山林之间，此刻只剩下沈青砚、苏晚柠，还有站在一旁的温知夏。

　　沈青砚身上背着黑色双肩包，额间也浮着一层薄汗，却依旧神色平稳。他目光落在苏晚柠微微泛白的脸颊，还有微微打颤的小腿，脚步停在两级石阶之下，没有贸然上前，保持着恰当距离。

　　“不要硬撑。”少年的声音被山风揉得温和，“山路石阶布满青苔，体力透支很容易踩滑摔倒。”

　　苏晚柠扶着树干缓了好一会呼吸，才稍稍平复下来：“不想拖大家的后腿。”

　　“登山不是比拼速度。”沈青砚抬眼望向蜿蜒向上望不到头的石阶，“半山腰有一处观景平台，大部队会在那里休整，我们慢慢走过去就好。”

　　山间的风穿过枝叶，拂动少女额前汗湿的碎发。温知夏很懂分寸，往后退开几步，观赏旁边崖边的山景，给他们留出说话的余地，同时也留意着四周动静。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脚步声，江亦辰折返回来。他看见落在后方的苏晚柠，快步跨过石阶，脸上带着几分担忧：“晚柠，看你好像很累，我这里有登山杖，可以借给你，我扶你往上走。”

　　说着便伸出手，想要去搀扶她的胳膊。

　　沈青砚见状，上前半步，恰好隔在两人中间。他神色依旧平静，没有敌意，只是淡淡开口：“石阶狭窄，多人搀扶反而容易失衡打滑，不安全。”

　　一句话说得有理有据，挑不出半分错处。

　　江亦辰伸在半空的手顿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恰好此时，远处传来陆星辞的呼喊声，他站在高处的拐弯处朝这边挥手：“亦辰！快上来，班主任在清点人数，别掉队！”

　　江亦辰回头望了一眼高处，又看向身前的苏晚柠，终究不好继续停留，只能点了点头：“那你千万小心，我先上去。”说完，转身顺着石阶快步向上追赶队伍。

　　人走远之后，山林重归安静。

　　苏晚柠望着江亦辰离去的背影，又看向身侧的沈青砚，心底隐约明白方才那一步上前的用意，耳尖悄悄泛起淡淡的热意。山风掠过，吹走脸颊表层的燥热，可心跳却没有平复。

　　“走吧，慢慢往上。”沈青砚侧过身，目光留意脚下湿滑的青石，“靠内侧走，远离石阶外侧的崖边。”

　　苏晚柠应声，调整呼吸，重新抬脚向上。

　　此刻四人，温知夏走在最前面探路，沈青砚走在苏晚柠身侧靠外的那一侧，无形之中替她隔开悬崖一边。山路狭窄，两人之间隔着小半尺的距离，衣袖偶尔会不经意擦过，每一次轻微触碰，都叫苏晚柠心神轻轻一颤。

　　他不多言语，不会刻意找话题絮絮叨叨，只在石阶格外陡峭湿滑的地方低声提醒一句：“这里青苔厚，落脚小心。”

　　简简单单几个字，落在空旷山林，格外清晰。

　　一路缓步向上，周遭林木愈发茂密，头顶枝叶交错，把天光剪得细碎斑驳。鸟鸣藏在密林深处，远远近近此起彼伏。苏晚柠小腿依旧酸胀，可因为身侧有人同行，心底那份孤军追赶大部队的焦虑，消散大半。

　　她偶尔会侧过头，偷偷看一眼身侧少年的侧颜。春日的天光穿过树叶缝隙落下来，在他下颌与眉眼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往日在教室、图书馆，永远埋首习题书卷的人，此刻置身山野，褪去几分书桌前的沉静，多了一层少年独有的清冽。

　　“你经常爬山吗？”苏晚柠轻声开口，打破一路的安静。

　　“很少。”沈青砚目光望着前方盘旋的石阶，“只是平日里坚持晨跑，体力会好一些。”顿了顿，他补充，“背包侧边有水，渴了可以拿。”

　　苏晚柠伸手拉开自己背包，取出水杯喝了两口温水，喉间的干涩稍稍缓解。

　　就这样走走停停，耗费不少时间，终于望见半山腰那一处开阔的观景平台。大部队已经在此休整，同学们席地而坐，喝水、吃东西，短暂恢复体力。顾言站在平台边缘清点人数，看见姗姗来迟的四人，只是抬眼确认全员平安，便收回目光，没有上前多问。

　　陆星辞远远朝他们挥挥手。

　　登上平台，苏晚柠长长呼出一口气，只觉得双腿几乎不属于自己，寻一处干净石块坐下。温知夏立刻坐到她身边，从包里掏出糖果递给她补充体力。

　　沈青砚把背包放下，从包中取出一包独立包装的创可贴，递过来：“如果脚后跟被鞋子磨破，可以用上。”

　　苏晚柠一怔，伸手接过来，薄薄的包装袋还带着背包内的温度：“谢谢你，准备得太周全了。”

　　“进山之前便该预料到山路磨脚。”沈青砚淡淡回应，便走到平台栏杆边，望向远处连绵的群山。

　　观景平台视野开阔，群山尽收眼底，只是不知何时，天边远处，原本澄澈的蓝天，悄悄被一层厚重的乌云覆盖。暗沉的灰黑色云层从山的那头缓缓涌来，将明媚天光一点点吞噬。山间的风，也骤然冷了几分。

　　有同学察觉到天气变化，纷纷低声议论。

　　“天怎么突然阴成这样？”

　　“不会要下雨吧？”

　　班主任站在平台中央，抬眼望向天色，神色凝重起来，拿出手机查看信号微弱的天气预报：“天气突变，前方有强对流天气，要下暴雨，我们不能继续登顶，全体立刻下山回撤！”

　　一声令下，原本休整放松的人群瞬间紧张起来。

　　山间的天气向来如此，方才尚且风和日丽，转瞬便风雨欲来。厚重乌云压在群山之上，风愈发猛烈，吹得林间树木哗哗作响。

　　“收拾背包，立刻沿原路下山，所有人不要分散，紧跟队伍！”顾言拿着喇叭高声传达指令。

　　众人匆匆收好东西，列队踏上下山的石阶。下山远比上山更加考验腿脚，石阶湿滑，一旦打滑，后果不堪设想。乌云越压越低，空气沉闷压抑，远处山林之间，已经隐约传来隆隆闷雷。

　　苏晚柠跟着大部队向下迈步，可下山对小腿的冲击极大，方才登山积攒的酸胀全部爆发，每向下踏出一步，小腿都传来钝钝的酸痛。队伍行进速度很快，所有人都想赶在大雨落下之前赶回研学民宿。人流涌动，前后都是奔跑赶路的同学。

　　风声越来越急，第一滴大雨，重重砸落在树叶之上。

　　紧接着，成千上万的雨珠倾盆倾泻而下。

　　暴雨猝不及防降临。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打湿头发与校服外套。山间瞬间白茫茫一片，雨幕遮挡视线，青石台阶被雨水冲刷之后，变得格外湿滑。人群之中响起一阵慌乱的惊呼。同学们慌忙掏出雨衣穿戴，嘈杂声响混着雨声、雷声，在山谷之间回荡。

　　“不要跑！慢一点！小心滑倒！”班主任的呼喊被漫天雨声吞没。

　　拥挤的人潮顺着石阶向下涌动，雨水顺着台阶哗哗往下流淌。苏晚柠手忙脚乱想要掏背包里的雨衣，可身后人群推搡，一个踉跄，身体一晃，直接被涌动的人流挤得脱离了大部队。

　　“晚柠！”温知夏被人群往前带开，焦急地回头呼喊，雨声太大，声音很快被淹没。

　　雨水打湿了视线，眼前一片朦胧，周遭的同学都被人流裹挟着向下奔走，转眼之间，苏晚柠便被隔绝在队伍之外，孤零零站在一段狭窄的石阶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校服很快浸透，冰冷的寒意贴着皮肤蔓延上来。脚下石阶被雨水冲刷得溜滑，她不敢随意挪动，心底涌上一阵无措。

　　就在漫天雨幕，雷声隐约滚动之时，一道身影，逆着向下奔走的人流，奋力朝她的方向快步赶来。

　　雨水打湿少年的黑发，几缕发丝贴在额前。是沈青砚。

　　他看见她被冲散脱离队伍，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不顾暴雨与湿滑石阶，拨开赶路的同学，逆流折返。雨水砸在他肩头，校服迅速被浸透。

　　几步冲到她面前，雨幕朦胧，他的目光牢牢锁着她，没有多余的迟疑，伸手，稳稳攥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带着少年温热的温度，穿透冰凉潮湿的衣袖，清晰传到她的皮肤上。

　　“抓紧我。”雨声嘈杂，他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穿透哗哗的雨幕，清晰落进她的耳朵，“跟着我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