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常客 平日与辞庆 ...
-
石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地牢深处涌进一阵裹着泥土和铁锈味的风。
辞庆安睁开眼睛,下意识攥紧了苏湛安的衣襟。苏湛安的手臂已经先一步收拢,将他整个人挡在身后,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空的,他的刀早被缴了。但他的身体绷成了一张弓,哪怕赤手空拳,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意也让率先冲进来的几个黑衣卫怔住了。
“苏将军!辞大人!”领头的是禁军副统领赵横,苏湛安的老部下,满脸胡茬,眼眶通红,“末将来迟——”
苏湛安看清了来人,浑身的戒备像潮水一样退去。他靠在石壁上,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软了,像是绷了六十一日的弦终于在最后一刻松了下来。身后辞庆安的手从他衣襟上滑落,轻轻搭在他腰侧,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
“皇上——”辞庆安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皇上可安好?”
“圣躬无恙。”赵横一边挥斧头劈铁链一边答,“皇上自你们失踪后便密令末将率三百精骑潜入北境,伺机而动。耶律乞努前日突然拔营北撤,地牢守备空虚,末将这才——”
苏湛安皱眉:“耶律乞努“做”了?”
“是,北燕境内出了变故,具体末将也不清楚。皇上只说,若有机会,不惜一切代价救二位出去。”
铁链哗啦落地。赵横身后的士兵递上两件厚实的斗篷,辞庆安伸手去接,指尖发颤,险些没拿住。苏湛安一把将斗篷从他手中抽走,抖开,不由分说地裹在他身上,连兜帽都替他拉好。
“苏将军,您自己也——”赵横刚开口,苏湛安已经拽过另一件斗篷随便,肩上一披,转头对赵横说:“有马吗?”
“有,地牢外十匹快马,另有马车——”
“要马车。”苏湛安打断他,“他病了刚好,吹不得风。”
辞庆安在斗篷底下抬眼看了他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赵横倒是愣了一下——他在苏湛安麾下当过五年斥候,从没见过自家主将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命令,不是商量,是一种很自然的、好像本来就该这样的笃定。
他看了一眼辞庆安,又看了一眼苏湛安扶着辞庆安后腰的那只手,心领神会地转过身去:“马车在外面,末将带路。”
走出地牢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不是春雨绵绵,是倒春寒里那种阴冷彻骨的细雨,打在脸上像碎冰碴子。辞庆安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待了太久,乍一见光几乎睁不开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苏湛安以为他哭了,低头看他,辞庆安硬撑着说“光太刺眼”,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哽咽。
苏湛安没拆穿他。他把辞庆安半扶半抱地送上马车,斗篷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车上备了干粮、清水、伤药和干净衣裳,甚至还有一壶热茶——用棉套子裹着,居然还是温的。
“赵横有心了。”辞庆安捧起茶盏,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苏湛安一屁股坐到他旁边,马车晃晃悠悠地动起来。车厢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辞庆安低头喝茶,苏湛安仰头闭眼,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泥路的咕噜声和雨点打在篷布上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苏湛安忽然开口。
“辞庆安。”
“啊?”
“你在外面漱口了没有?”
辞庆安捏着茶盏的手一顿:“什么?”
“在地牢里你发烧那几天,我用嘴给你喂过水。”苏湛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语气跟在汇报军情似的,平淡得有些过分,“我当时想,反正以后要亲的,早亲晚亲都一样。”
辞庆安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他猛地转过头瞪着苏湛安,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苏湛安终于睁开一只眼,对上他的视线,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讨打的弧度。
“我们现在是出来了,”苏湛安又说,“那之前在里头的事,还算不算数?”
辞庆安深吸一口气,将茶盏稳稳放到一边。他伸手捏住苏湛安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凑近了,近到两个人鼻尖快要碰到一起,然后用一种能将奏折写出花来的温柔语气说:“苏湛安,你是不是觉得,在外头我就不敢骂你了?”
苏湛安眨了眨眼。
“你——唔。”
辞庆安吻了他。
马车在泥泞的路上颠了一下,苏湛安的脑袋磕在车厢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但两个人都没在意。因为辞庆安的嘴唇是凉的,还带着茶的清苦,贴上来的时候像一片被雨打湿的花瓣。苏湛安愣了一瞬,随即伸手扣住他的后腰,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回吻了过去。
车外赵横策马跟在旁边,听到车厢里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辞庆安含糊的“你的手——”“别碰那里——”“苏湛安你——”“啊......嘶”
赵横面不改色地扯了扯缰绳,故意放慢了马速。跟在后头的亲兵凑上来:“赵副统,马车是不是走太慢了?”赵横看了他一眼:“雨大路滑,安全第一。”亲兵抬头看了看天——雨都快停了。
回京那日,永和帝在御书房单独见了他们。
两个人跪在御前,身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辞庆安瘦得官袍都松了一圈,苏湛安倒是没怎么变,只是眼底青黑,看上去很久没睡过整觉。
皇上没让他们多跪,亲自扶了辞庆安起来,又拍了拍苏湛安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先叹了口气。
“瘦了。”
辞庆安垂眼:“臣无能,中了敌人的圈套,让陛下忧心了。”
“圈套是朕让你们去的,要怪也是怪朕。”皇上摆手,“耶律乞努已经撤兵,北燕内乱,短期内打不起来了。你们好好休养,朝廷的事不必着急。”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苏卿,你也是,把你那脸上的伤养好,朝会上别让御史们看见,又该参你一个‘仪容不整’。”
苏湛安摸了摸颧骨上已经结痂的擦伤,咧嘴笑了一下:“臣遵旨。”
皇上没多留他们,说“回去歇着,明日给你们放假,不必上朝”。两人告退,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湛安站在马车边,看着辞庆安踩着脚凳往车上爬。辞庆安大病初愈,动作比从前慢了不少,爬了一半还晃了一下,苏湛安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腰。
“我送你回去。”
“不必,我有车。”
“你那车夫赶车的技术太差,上次差点把你从车里颠出来。”
“……那是我让他赶快点,因为要躲你。”
“躲我做什么?”
辞庆安回过头,暮色里他的脸被最后一缕霞光染成淡金色,眼尾那颗痣像一枚小小的朱砂印。他看着苏湛安,忽然笑了一下——不是朝堂上那种笑,也不是地牢里那种笑,而是一种很松弛的、带着点无奈的、好像在说“我怎么就栽在你手里了”的笑。
“你上不上车?”辞庆安说,“不上我就关门了。”
苏湛安上了车。
从那天起,苏湛安像是把“登门拜访”这件事当成了一门必修课。每日天刚亮,辞庆安府上的老门房就会打开侧门,在门口的石阶上看见一捆新鲜的菜——有时候是春韭,有时候是荠菜,偶尔会有一只绑了腿的活鸡,咯咯叫着,旁边搁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两个字:“补身。”
辞庆安第一次看到那张纸条,拿着翻了半天,确认那两个字确实是“补身”而不是别的什么恐怖的东西。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对厨房说:“把鸡炖了,苏将军中午过来。”
老门房欲言又止,止又欲言:“大人,您怎么知道他中午要来?”
话音刚落,大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三长两短,跟暗号似的。
苏湛安拎着一兜子梨站在门外。他今天没穿铠甲,换了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大胡子也修过了,整个人看上去比在地牢里年轻了五岁不止。辞庆安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怎么,不好看?”“太招摇了。”“招摇给谁看?”苏湛安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的街坊邻居?让他们知道辞大人府上有个常客,不行?”
辞庆安把他让进门,嘴里不饶人:“常客?你昨天来了,前天来了,大前天也来了。你要是把我家门槛踩坏了,从你俸禄里扣。”
“我俸禄可没你高。”苏湛安把梨递给迎上来的丫鬟,大摇大摆地往正厅走,走了一半忽然拐弯,熟门熟路地穿过抄手游廊,直奔辞庆安的书房。
辞庆安在后面追:“谁让你进我书房的?”
“地牢里你亲口说的,‘等出去了,在我书房做比在地牢做好’。”语气青涩又暧昧。
“我没说过!”
“你说过,赵横可以作证。”
“赵横在牢外头,他听得见什么?”
苏湛安已经推开了书房的门。辞庆安的书房他从前没进来过,此刻站在这间三面环书、一面临窗的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透进来,落在紫檀书案上,案上摆着一盏未喝完的茶、一本翻到一半的《盐铁论》、一支搁在青瓷笔架上的紫毫笔。“这就是你骂我的地方?”苏湛安忽然问。
辞庆安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我从不在这里骂你。骂你都是在宫里骂的,这里是我用来写骂你的折子的地方。”
苏湛安转过身来看他。辞庆安穿着家常的月白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垂在脸侧。他瘦了太多,道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就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苏湛安忽然觉得嗓子发紧,一把拉过辞庆安,莽撞地吻了上去,这一吻热烈又夹带着私心......“你真瘦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手已经开始解辞庆安的腰带。直到两人缠上床,才发现身上没剩几件衣服了。
“庆安,你好软...”“啊...慢点”“慢点更疼,你放松,分开点,太紧了”辞庆安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停...停”“我停不下来了,乖,再来一次”低声呜咽伴随乳白色液体一滴滴落下,浸湿了大片床单...
事后
“……苏湛安。”
“嗯。”
“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我觉得挺该放的。”苏湛安理直气壮,手掌稳稳地扣在辞庆安的腰侧,掌心触到那一截细得过分的腰身,心里又酸又软,嘴上却不肯服软,“这么细的腰,不扶着怕你折了。”
辞庆安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侧头看他。阳光下他的眼睛被照得很浅,瞳孔里映出苏湛安的倒影。他就那么看了两秒钟,然后伸出手,在苏湛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跟挠痒痒差不多。
“你摸就摸了,别找借口。”他说完转身走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苏湛安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方才被拍过的地方热热的。他慢慢弯起嘴角,把手揣进袖子里,大步跟了上去。
那天的鸡汤很好喝。辞庆安喝了两碗,苏湛安喝了四碗,还把两个鸡腿都夹到了辞庆安碗里。辞庆安说吃不下,苏湛安说吃不下就留着晚上吃,正好我晚上也来。
“你晚上还来?”
“怎么,不行?”
“……我家不收留宿的客人。”
“我没说要留宿,我就是来看看你晚上吃得怎么样。”
“你白天看过了。”
“白天是白天,晚上是晚上。”
辞庆安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苏湛安,你是不是除了我家就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苏湛安往椅背上一靠,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笑得有些赖皮:“有啊,校场,兵部,宫里。但我都不想去。”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都不骂我。”苏湛安说,“全京城就你一个人敢骂我,我爱听。”辞庆安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拿这个人没办法了。饭后苏湛安赖在书房不走,东摸摸西看看,把辞庆安书架上的书抽出来又塞回去,塞不回去的就随手摞在旁边。辞庆安坐在书案后头批公文,抬眼看见他正在研究一盒围棋棋子,便道:“你会下棋?”
“不会。”
“那你拿着我的棋子做什么?”“看看。”苏湛安捏起一枚白子对着光看,“你这些棋子比兵部的印还圆。”“兵部的印本来就是方的。”“那倒是。”苏湛安把棋子放回去,走到书案边,低头看辞庆安批公文。辞庆安的簪花小楷写得极漂亮,一笔一划像雕出来的,苏湛安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可’字的钩为什么写得跟刀似的?”
“因为我想写成刀。”辞庆安头也没抬。
“你这个人,写字像刀,说话像刀,哪儿都像刀。”苏湛安伸手抽走他手中的笔,搁到笔架上,“歇会儿,病还没好利索,别累着。”
辞庆安终于抬起头,对上苏湛安的目光。他那双眼睛里写着明明白白的担心,却非要挂着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好像不这样就不好意思把关心说出口似的。
辞庆安忽然伸手,弹了一下苏湛安的额头。力道不重,啪的一声脆响。
“你也歇会儿。”辞庆安说,“从我书房里挪到院子里的躺椅上去歇,别在这儿占我的地方。”
苏湛安捂着额头,夸张地龇了龇牙,然后当真听话地走到院子里,往躺椅上一倒,长手长脚地摊开,闭上了眼睛。
辞庆安从书房窗户看出去,看见苏湛安在阳光下舒展的身体。石青色的袍子下摆垂到地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只拿惯了刀枪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一处不起眼的木纹。
他忽然想起在地牢里,苏湛安就是用这只手,一遍一遍地敷凉水在他额头上,一次又一次把他从滚烫的睡梦中捞回来。
辞庆安收回目光,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他写了一个“归”字。
看了看,又写了一个“安”字。
第三个字没写出来,因为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苏湛安从躺椅上摔了下来,正一脸无辜地坐在地上揉后脑勺。
辞庆安趴在窗台上,笑出了声。那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笑得这么大声、这么不顾形象。
苏湛安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窗台上笑得发抖的文臣,阳光刺得他半眯着眼,但他还是看清了辞庆安眼角那颗小痣,在笑出来的泪水里闪闪发亮。
他想,值了。别说关两个月,关两年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