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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赏赐 皇上给了赏 ...

  •   次日天没亮,辞庆安就醒了。
      倒不是紧张——他面圣的次数比回自己家的次数还多,早没了那股子战战兢兢的劲儿。是苏湛安昨天在他家一直赖到天黑,临走时撂下一句“明日早朝后跟你一块儿去见皇上”,然后翻身上马跑了,留辞庆安一个人在门口站了许久,吹了半宿的穿堂风,夜里翻来覆去地煎鱼,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他起身更衣,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眉目如画,因着那场大病薄了几分,衬着绯红官袍反而多了些清逸出尘的味道。他用指腹按了按眼尾那颗痣,想起苏湛安前天在书房里拿手指*他的,耳根又开始发烫。
      “大人,苏将军在府外等着。”老仆在门外禀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好。
      辞庆安手一顿:“……他怎么来了?”
      “说是顺路。”
      辞庆安住城东,苏湛安的府邸在城西,顺路这个词在他的地理认知里大概不存在什么逻辑。他懒得计较,拿起笏板出了门。

      苏湛安正靠在马车边啃包子。他今天穿了朝服——武将的朝服比文官的要繁复得多,金银线绣的猛兽图案从胸口一路盘到袖口,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开了刃的长刀,锋锐而张扬。可偏偏是这么一个杀气腾腾的人,此刻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包子,一手还拎着油纸包,看见辞庆安出来,含混不清地举了举油纸包:“吃了没?豆沙馅的。”
      辞庆安看了一眼他嘴角沾着的豆沙,伸手从袖中抽出手帕递过去:“擦嘴。”
      “你帮我擦。”
      “苏湛安!”
      “好好好我自己擦。”苏湛安接过手帕胡乱抹了一把,又把手帕揣进了自己袖子里,动作自然得像那是他自己的东西。
      辞庆安的嘴角抽了抽:“那是我的手帕。”
      “现在是我的了。”苏湛安掀开车帘,“上车,路上再说。”
      马车辘辘驶向宫城。车厢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辞庆安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苏湛安却不老实,长腿伸过来碰了碰辞庆安的脚尖,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碰了一下。
      辞庆安眼睛都没睁:“你是不是三岁?”
      “三岁不能上朝。”
      “那就是心智三岁。”
      苏湛安笑了一声,低低的,从喉咙里滚出来。他忽然俯身向前,两只手撑在辞庆安身体两侧的坐垫上,将人圈在中间:“辞大人,待会儿见了皇上,你打算怎么说?”

      辞庆安终于睁开眼。苏湛安的脸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要碰上他的,呼吸交缠,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
      “说什么?”辞庆安的声音稳得像一潭死水,但耳尖的红出卖了他。“说我们——”苏湛安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嘴唇,又滑回来,“在地牢里的事。”
      “地牢里什么事?你喂我喝水?你抱着我睡觉?你摸着我的脸说‘出去以后你要是敢反悔我这辈子跟你没完’?”辞庆安一口气说完,苏湛安僵住了。
      辞庆安伸手,替他把垂到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轻得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大狗:“这件事,我来说。你只要站在旁边别说话就行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话?”
      “因为你一说话就会露馅。”辞庆安说,“你不知道吗?”
      辞庆安笑了,推开他坐直身子:“到了,下车。”
      太和殿的早朝散得比平时快,皇上只议了两件急务就退了朝,留了话让辞庆安和苏湛安去御书房。
      御书房在乾清宫西暖阁后面,要穿过两道门、一条长廊。苏湛安走在辞庆安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他的后颈上。官袍的领子严严实实地遮着,但他知道在那层布料下面,锁骨偏下的位置有一颗小痣——他在地牢里亲过那个地方,记得很清楚。
      辞庆安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知道你在看什么,给我收敛点。
      苏湛安把目光移到了天上的云。

      御书房的门半敞着,门口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年纪不过十七八,皮肤白净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一双杏眼含着笑意。看见两人走来,他微微一躬,声音清润:“辞大人,苏将军,皇上在里头等着呢。”
      “赵公公辛苦了。”辞庆安微微颔首,对这个皇上身边最得脸的贴身太监一向客气。
      赵公公侧身让开,伸手打起帘子,动作行云流水,连袖口都没晃一下。苏湛安从他身边经过时扫了一眼,心想皇上挑人的眼光确实毒辣,这太监往那儿一站,不说话都赏心悦目。
      御书房里燃着龙涎香,清冽的香气混着墨香,是辞庆安最熟悉的味道。永和帝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拿着一卷折子,听见脚步声,抬了抬下巴:“来了?赐座。”
      辞庆安目光一扫——御案前首摆了张椅子,就一张。
      他看了苏湛安一眼,苏湛安也看了他一眼。
      赵公公已经无声无息地搬来了第二张椅子,放在第一张旁边,间距不过一拳。他放好椅子退到皇上身后,垂手而立,眉目温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陛下。”两人异口同声,随即各自别过脸,都觉得自己嘴快了。
      他们坐下的时候,苏湛安的胳膊肘碰到了辞庆安的,辞庆安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苏湛安也跟着挪了半寸,胳膊肘又碰上了。两个人同时抬头,对上皇上意味深长的目光,又齐齐低下头去。
      御书房里还有个人。
      大皇子站在皇上身后右侧,约莫弱冠之年,生得端方稳重,一身杏黄色蟒袍衬得他眉目舒朗。他随侍已久,手中捧着几本奏折,见两人进来便微微颔首致意,既不倨傲也不过分亲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辞庆安在心底赞了一句——这位大皇子性子沉,比他那些急吼吼的弟弟们强出不止一截,难怪皇上走哪儿都带着。
      “你们在北境的事,朕都知道了。”永和帝放下折子,靠在龙椅上,语气随意得像是话家常,“耶律乞努那个人朕打听过,嘴皮子厉害,辩才无碍。本来让你们去,是想着万一落到他手里,辞卿能跟他过几招。没想到他倒干脆,直接把人关起来了——怎么,不敢跟你辩?”
      辞庆安垂眼:“臣未曾与他正面交锋,不敢妄断。”
      “行了,不必谦虚。”永和帝笑了一声,“你们在里头关了六十一天,一句朝廷机密没吐,连朕派去的细作都说撬不开你俩的嘴。这份忠心,朕记下了。”
      苏湛安抱拳:“臣等分内之事。”
      “分内?”永和帝挑了挑眉,“你们一个是文臣之首,一个是武将之首,朕把最心腹的两个人派出去办事,结果让人一锅端了——这要是在朝堂上,御史台的折子能把朕的御案堆满。”他顿了顿,“但你们扛住了,没丢朝廷的脸。所以赏还是要赏的。”
      他向赵公公看了一眼。赵公公会意,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从侧间走出,托盘上盖着明黄绸缎。他走到两人面前,轻轻揭开。
      托盘里是两样东西。左边是一方端砚,石质温润如玉,砚面上天然的石纹如水波流转。右边是一柄短刀,鞘上镶着七颗绿松石,刀柄缠了黑色鲛皮,通体低调却难掩精良。
      辞庆安的目光落在那方砚上,苏湛安的目光落在那柄刀上。
      “端砚是岭南进贡的,朕记得辞卿写字挑砚,一般的砚台你用不惯。”永和帝说,“那柄刀是北境缴获的战利品,耶律乞努亲卫队长的佩刀,朕想着苏卿应该喜欢。”

      苏湛安伸手拿起那柄刀,拇指抵住刀格,微微一推,刀身出鞘三寸。寒光一闪,冷冽的杀意从那一线刃口上弥漫开来,整个御书房的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分。他将刀推回去,抱拳道:“臣谢陛下赏。”
      辞庆安也起身谢恩,双手托起端砚,指尖细细抚过砚面上的石纹。他是个识货的人——这块砚的品相足以进贡给先帝,永和帝自己留了两年没舍得用,如今却赏给了他。这份心意的分量,比砚台本身重得多。
      “还有一样。”永和帝忽然说。
      赵公公又从袖中取出一封明黄封套,双手呈给皇上。永和帝没有接,只是朝辞庆安抬了抬下巴:“辞卿,你那日在朝上参苏卿贪墨军粮的事,朕让户部重新核过了。”
      辞庆安的心猛地一提。
      “五千石军粮,一粒不少地送到了边关。”永和帝看着他的眼睛,“是运送途中有批文书出了差错,账面对不上,才闹出这个误会。朕已经让兵部追责了相关官吏,至于苏卿——他是清白的。”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辞庆安缓缓转身,面向苏湛安。
      苏湛安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既没有得意,也没有委屈,只是看着辞庆安,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目光里没有责怪,甚至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地牢里那个火把熄灭的夜晚,他在黑暗中抱着辞庆安说“出去以后你要是敢反悔”,一模一样的眼神。
      辞庆安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整了整衣袖,端端正正地朝苏湛安行了一礼,一揖到地:“苏将军,此前是辞某失察,贸然在朝堂上参奏将军,几乎坏了将军清名。辞某在此向将军赔罪。”
      苏湛安看着他低头行礼,看着那截露出来的后颈,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弯下腰。胸口的那个地方忽然涨得发疼,疼得他想伸手去把人捞起来,想说什么“没关系” “我早原谅你了”“你骂我的时候特别好看”。
      但皇上在,大皇子在,赵公公也在。
      所以他只是伸出手,托住辞庆安的胳膊肘,将他扶了起来。两个人的手在袖子底下碰了一下又分开,快得像蜻蜓点水。
      “辞大人言重了。”苏湛安的声音多少还是不自然,“都是误会,说开了就好。”
      永和帝靠在龙椅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行了。”永和帝收了笑,从御案上拿起一封折子,“说正事。你们在北境虽然吃了苦头,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耶律乞努撤兵的具体原因,朕已经查清了——北燕老单于病重,诸子争位,他不得不回去稳住局面。短则一年,长则三载,北境不会有大战事。”
      苏湛安皱眉:“陛下是说,这仗打不起来了?”
      “暂时打不起来了。”永和帝将折子扔回案上,“但迟早要打。耶律乞努这个人,朕看得很清楚,他不是那种会善罢甘休的人。等他收拾完国内的烂摊子,一定会卷土重来。”
      他看向苏湛安:“所以苏卿,你这段时间不要松懈,北境十六卫的操练要抓紧。”
      “臣遵旨。”
      “至于辞卿,”永和帝的目光转向他,意味深长,“朕有别的差事给你。”
      辞庆安微微倾身。
      “大皇子也到了该学政务的年纪了。”永和帝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儿子,大皇子立刻垂下眼帘,神情谦逊,“朕想让辞卿做他的老师,教他批阅奏折、处理政务。别人教朕不放心,你来教,朕最放心。”
      这是极大的殊荣。皇子之师,既是信任,也是倚重,更是将辞庆安与皇家的纽带又系紧了一层。辞庆安立刻起身,撩袍跪下:“臣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重托。”
      大皇子也从皇上身后走出来,向辞庆安端正一礼:“日后有劳辞大人了。”他的声音清朗而不失沉稳,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教养。
      辞庆安还礼:“殿下客气。”
      大皇子退回去重新站好,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苏湛安。苏湛安正看着辞庆安跪下又起身的那个动作,目光落在他的膝盖上,似乎在担心那层薄薄的官袍够不够厚、跪在冰凉的金砖上会不会疼。
      大皇子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赏赐完了,皇上留他们说了几句家常,便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辞庆安和苏湛安谢了恩,并肩退出御书房。
      帘子放下来的时候,赵公公上前替皇上换了一盏新茶,动作轻柔无声。永和帝端起茶盏,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怎么样?”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大皇子显然是听懂了的。他微微思索了片刻,斟酌着开口:“辞大人和苏将军……配合默契。北境之事凶险万分,他们能全身而退,既靠了父皇运筹帷幄的救兵,也靠了他们之间的彼此信任。”
      永和帝吹了吹茶沫,没说话。大皇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儿臣以为,这样的信任,在朝堂上不多见。”永和帝终于笑了一下,把茶盏放下,望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帘子:“是不多见。”
      赵公公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像一株安静的修竹。殿内只剩下龙涎香袅袅的烟和一室沉静的日光。
      帘外,长廊尽头,
      苏湛安脚步一顿,侧头看着他。廊下的风穿堂而过,吹动了辞庆安官袍的衣角,也吹散了他鬓边几缕碎发。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苏湛安的脚下。“你在我眼里,”苏湛安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是那种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偏要靠才华骂我的人。”
      “……苏湛安”
      “嗯。”
      “你是不是觉得有了御赐的刀,我就骂不得你了?”
      苏湛安咧嘴笑了,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铠甲叶片哗啦啦地响。走了几步他回过头,阳光落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光。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辞庆安没听清。
      但看口型,那三个字不是什么正经话。辞庆安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方端砚,忽然觉得这砚台有些烫手。他没有追上去问。
      因为不用问也知道,那个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出来的一定是不正经的。而他最怕的是——自己居然有点想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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